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做那些凡人的蠢事了,我从椅子里站起身来

2
我坐在椅子上。看上去我似乎是要长眠,可实际上我毫无睡意。我在父亲的房子里。
我四下里张望一番,想要找到拨火棍和我的狗,再看看是不是还剩些酒。我看见窗边金色的帷幔,看见圣母桥的背面映衬着夜晚的星空,我也看见她在那里。
我们在巴黎。我们将永远活下去。
她的手里有些东西。那是另一支烛台,还有一个引火盒。她站得笔直,行动迅速。
她引着火,把烛台一个个点燃。小小的火苗向上蹿腾。墙壁上的漆花似乎都向天花板翻腾而去。屋顶上的舞者绕着圈走走停停。
她正站在我的面前,烛台就在她的右边。
她的皮肤苍白并且异常光滑,眼睛下方的淤黑已经不见了。事实上,她脸上所有的瑕疵和斑点通通都不见了,虽然我以前没跟你提起过这些瑕疵是什么样的。总之,她现在很完美。
岁月带给她的皱纹也减少了,可是却奇怪地变深了。因此,她每只眼睛边上都出现了细细的笑纹,嘴角两边也显露出淡淡的纹路。她每个眼睑下方都有些多余的赘肉,强烈地衬托出她脸部的对称性和三角脸的感觉。她的嘴唇带着十分柔和的粉红色。她看上去是那么雅致,就像是灯光照耀下的钻石。
我闭上眼睛,又重新睁开,发现这一切都不是幻想,她的沉默也不是。我发现她的整个身体都发生了显著的变化,她曾经因为病痛而干瘪的胸部现在又恢复到如年轻女性那般丰满,在她深蓝色塔夫绸衣服上高高耸起。她皮肤上带着的粉白色光泽是如此微弱,可能是因为受到光的折射。更令人惊异的是她的头发,它们各色混杂,显得如此充满活力。无数的发卷轻拂着她那毫无瑕疵的苍白的脸庞和喉咙。
她喉咙上的伤口也不见了。 现在,一切都荡然无存,除了再看她眼睛的勇气。
这是自马格纳斯跳进火堆之后,我第一次用吸血鬼的眼光去审视自己的同类。
我肯定是弄出了点什么声响,因为她显现出轻微的回应。加百列,这是我现在惟一能够给她的称呼。“加百列,”我喊着她,虽然以前我只在一些非常私密的想法中叫过这个名字。这时,我看见她几乎展露出了微笑。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腕,伤口已经消失了,可饥渴的感觉依然吞噬着我的心。我的血管在向我诉说,就像我曾经向它们诉说一样。我看着她,发现她的嘴唇因为饥饿微微动了动。这时,她向我展露出一个奇怪的、意味深长的表情,好像是在说:“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可是我听不见她的声音。只有静默,只有她盯着我时眼中的美和我们彼此向往所传递的爱。可是,静默依然在向四周延展,广博得令我无法估量。她停止思维了吗?我默默地问她,可是,她似乎并不理解我的问题。
她突然开口,声音吓我一跳,因为这比以前更加柔软洪亮。在奥弗涅一个下雪的日子里,她曾经对我歌唱,声音有如在大山洞里回响。可是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她说道:“现在,把一切都结束,快点,就是现在!”她朝我点点头,诱惑着我。接着又向我走近,用力拉我的手。“在镜子里看看你自己,”她向我低语。
可是我清楚得很,我给她的血比我从她那里取来的要多。我现在饥肠辘辘。在我靠近她之前,我甚至还没有吃饱。
可是现在我精神恍惚,因为她说话的音节,因为想到那场降雪,还因为记忆中我所没有回应的她的歌声。我看着她用手指触摸着我的手指,发现我们的肉体现在已经相同。
我从椅子里站起身来,握住她的两只手,感觉着她的手臂和脸庞。一切都结束了,而我还活着!现在,她跟我在一起了。她已经走过了那可怕的孤单生活来到了我的身边。此时此刻,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知道紧紧地拥抱着她,永远不再让她离开。
我举起她,把她左右摇晃,然后转了一圈又一圈。
她把头向后甩去,发出阵阵笑声。笑声越来越大,直到我捂住她的嘴。
“你的声音要把这屋里所有的玻璃都震碎了。”我低声说道。我扫了一眼房门,发现尼克和罗杰都在外面。
“那就让我把它们都震碎吧!”她说,脸上的表情十分认真。我把她放下来,傻乎乎地一次又一次地彼此拥抱。我无法让自己停止。
那些凡人却在客厅里来回走动。医生和护士们在想他们应该进来了。
她把我推开,眼光迅速地从一件东西扫向另一件。她再次抓起蜡烛,把它举到镜子前面,看着镜中自己的脸。
我知道她是怎么回事。她需要时间用她新生的视力去看,去测量。可是,我们必须要出去了。
我听见尼克的声音从墙那边传来。他正请求医生来敲我们的门。
我该怎么让她离开这里,摆脱这些人呢?“不,不能走那里。”她看见我在朝门的方向张望。
她看看床和桌上的东西,接着走向窗边,从枕头下拿出她的首饰,仔细检查一番后,把它们放进破旧的丝绒钱包里。她把钱包紧紧地系在裙子上,用布的皱褶把它遮蔽起来。
这时传来一阵敲门声。
“我们为什么不走这条路呢?”她边问边转向窗户,并把玻璃砸碎。风猛吹了进来,拂起金色的帷幔,吹动她颈背上的头发。我看了一下转过身来的她,不禁微微颤抖。她的头发乱蓬蓬地堆在头上,眼睛睁得很大,布满了无数种不同的颜色,并且散发着死亡之光。
她现在无所畏惧。
我抱了她一会,不让她离开。我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我们在一起,什么也不能将我们分开。我不明白的是她的沉默,我无法理解为什么我不再能听见她的心声。但我知道,这不是她的本意,而且,潜意识里我也觉得这种状况定会改变。现在,她就和我在一起。这就是我的整个世界。死亡是我的指挥官,我已经敬献了上千个祭品,而我却要把她从死亡手中抢回。我大声地说着一些绝望而无意义的话。
现在的我们,是两个可怕致命的家伙,游荡在野人花园里。我想用具体的影像把这花园,还有这花园的意义变为真实。至于她是否理解倒是无关紧要的。
“野人花园,”她恭谦地重复着,嘴角边漾起一丝微笑。
这些重重地敲击着我的头脑。我感觉她在吻我,并发出些许低语,似乎在与她的思想共鸣。
她说道:“不过现在请你帮助我。我想看你现在去做,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互相拥抱。
来吧。”
饥渴让我快要燃烧起来。我极度需要鲜血,而她也想要尝尝味道。我知道她想,因为第一天晚上我也是有如此感觉。后来我想到了她的死亡,血液从她体内流出……这念头让我痛苦,如果她能先喝一口的话,痛苦也许会减轻。
敲门声再次传来。门没有上锁。
我站在窗框上,伸出手去,一下就抱住了她。她的身体轻如鸿毛,可我却能通过她紧抓住我的手感受到她的力量。可是,当她看见下面的小巷,围墙的顶端和外面的步行街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问她犹豫了。
“用你的胳膊抱着我的脖子,”我说,“抱紧。”
我爬上石头,让她两脚悬空。她的脸向上望着我,直到我们落在滑溜溜的屋顶石板上。
我牵着她的手,拉着她越跑越快。我们穿过排水沟、烟囱,跃过狭窄的小巷,来到岛的另一边。我时刻准备着她会突然叫出声来,或是紧紧贴着我。然而,她一点也不害怕。
她静默地站立,俯瞰着左岸银行的屋顶和拥挤着上千只小黑船的河流,那船里挤满了衣着破烂的人。此时,她感到风儿正在吹散她的头发。我本来可以就这样呆呆地看着她,研究她所有的这些转变,可是我突然有种强烈的冲动,想要带她穿越整个城市,向她展示城里所有的一切,告诉她我所学到的每件东西。现在的她,完全不知疲倦,而且无所畏惧,正如马格纳斯跳进火堆之时我的感受一样。
一辆马车沿着下面的步行街飞驰而来,歪歪扭扭地朝河边冲去。马车夫蜷缩起身子,拼命地在高椅上保持平衡。我把这个指给她看,并握紧她的手。
当马车从我们身下驶过的时候,我们跳起来,无声地落在它的皮革车顶上。忙碌的马车夫无暇他顾。我把她紧紧抱住,稳住她的身体,直到我们都舒适地坐在车顶上,随时准备往下跳。
和她在一起做这件事,真是让人感到难以名状的兴奋。
我们轰隆隆地驶过桥,穿过大教堂,汇进新桥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我再次听见了她的笑声。我不知道我们俩在那些高楼窗户后面的人眼中是什么样子,或许是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顶上的两个衣着光鲜的快乐的人,就像调皮的孩子,把马车当成了木筏。
马车转向了,我们向着圣杰尔曼区迅速驶去。我们面前的人群四散而去,马车咆哮着穿过那臭不可闻的无辜者墓地,驶进一片高耸的廉价住宅区。
有那么一瞬间,我感到了那个存在的影子。但它转瞬即逝,几乎令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幻想。我回头望望,看不到一点它的踪迹。
这时,我十分清楚地意识到,加百列将要和我一起讨论有关这个存在的话题。我们将要共同商量一切并且共同面对一切。从她自己的意义上说,这个夜晚是场巨变,正如马格纳斯改变我的那个晚上一样。而这个夜晚才刚刚开始。
现在周围的环境非常好。我再次拉着她的手,跳下马车,走上街道。
她惊讶地看着手纺车。不过这惊讶的神情很快就消失了。她几乎无法容忍看见妇女衣衫褴褛,只穿着裙子和拖鞋,不戴项链,到处乱跑。
我们走进一条小巷,手挽着手开始奔跑起来。我不时地低头看看她,发现她的眼睛正扫视着我们上方的墙壁,以及那只露出些许灯光的紧闭的窗户上的刻痕。
我知道她看见了什么,我也知道给她心灵以重击的声响是什么。可是,我还是听不见她的心声。这让我有点害怕,因为我担心她是故意在我面前关闭心扉。
这时她停下脚步。我从她的脸上看出,她正在遭受第一波死亡的痉挛。
我让她不用担心,并用简短的语言提醒她我曾给她看过的景象。
“这只是暂时的疼痛,跟你以前所遭受的是九牛一毛而已。几个小时之后它就会消失。如果我们现在去喝一杯的话,也许它还会消退得更快。”
她点点头。这时,与其说她害怕,还不如说她不耐烦更为确切。
我们走进一个小小的广场。在通向一座古宅的入口处站着一个年轻人,似乎在等着什么人。他的灰色斗篷的领子高高竖起,遮e挡着他的脸。
她是否足够强壮,能把他抓住呢?她能和我一样强壮吗?现在是时候一睹分晓了。
“如果饥渴感还不能让你抓住他,那你的功力还不深,”我告诉她。
我扫了她一眼,一阵寒意遍布我的全身。
她集中注意力的样子几乎和彻头彻尾的人类无甚区别,如此专注,如此聚精会神。她的眼睛依然笼罩着一层我曾见过的忧伤。她什么都没有改变。可是,当她走向这个年轻人的时候,她就完全失去了人类的样子,而成为了一个十足的食肉动物——只有野兽才能这样。然而,她还是以一个女人的姿态慢慢地靠近这个人。她让人感觉,她是个没有穿披肩,没有戴帽子,没有戴首饰的优雅的淑女,被困在此地而寻求绅士的帮助。她完全就是让人那样感觉的。
这情景真是可怕。她穿过石头,可是碰也不碰它们一下;她的一切,甚至她的小束头发都朝一个方向拂动,就像风儿也听从她的指挥。她原本都可以迈着她无情的脚步自己穿越围墙。
我退到阴影里。
那个人迅速地转向她,把靴子后跟在石头上轻轻地磨了磨。她踮起脚尖,似乎要跟他耳语。我想,她有一刻是犹豫了一下的,因为她有些害怕。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说明她的饥渴感还不是很强烈。可是,即使她短暂地犹豫了一下,时间也不过是一瞬。她咬住了他,他立刻瘫软下来。我心神荡漾,除了在一旁观看,什么也做不了。
可是我突然意识到我没有提醒她关于心脏的事情。我怎么能把这件事忘记呢?我向她冲去,可是她已经把他放开。他靠着墙,脑袋歪向一边,帽子在脚边落下。他死了。
她站着低头看他。我看见鲜血已经在她体内起了作用。它让她身体发热,加深她的肤色,让她的嘴唇更加鲜红。她扫lr我一眼,眼中闪过一道紫色的光,跟我在她房间里看到的天空的颜色一模一样。我在一旁默默地注视着她。她带着一种奇怪的惊讶低头看着她的猎物,似乎还不能完全接受她所看见的事实。她的头发又打起了卷,我帮她把它们拨到脑后。
她跌进我的臂弯。我扶着她离开了这个猎物。她回头看了一两眼,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望。
“今晚这些已经足够了。我们应该回家,回到塔里去了,”我说。我想让她看看那些财宝,我想和她呆在一起。如果她因为这些不高兴的话,我还可以抱住她,安慰她。她又一次感到了死亡的抽搐,那么现在她可以回到火炉边好好休息一下了。
“不,我还不想走,”她说道。“你向我保证过,疼痛不会持续太久的。我想等它过去以后,还在这里。”她抬起头看看我,露出一丝微笑。“我是到巴黎来长眠的,不是吗?”她低声说。
周围的一切都让她分心:那个裹在灰色斗篷里的死人,在小水塘上闪烁的天空,还有飞跃上附近一堵墙的猫。鲜血在她体内流淌,发热。
我抓住她的手,强迫她跟我一起走。“我必须得喝点东西,”我说。
“是的,我看出来了,”她低声说。“本来是应该你去对付他的。我本该想到这点……
你是个绅士。”
“饥肠辘辘的绅士。”我微笑着说。“我们还是不要费力发明什么魔鬼的礼节吧。”我大笑着。我本来是想吻吻她,可是突然就分心了。我紧紧攥住她的手。
从遥远的无辜者墓地那个方向,传来了那个存在的声音,跟以前一样强烈。
她和我一样静静地站着,慢慢地把头歪向一边。她耳后的头发垂了下来。
“你听见了吗?”我问。
她抬眼看看我。“这是另一个!”她眯起眼睛,又看了一眼声音传来的方向。
“逃犯!”她大声说。
“什么?”逃犯,逃犯,逃犯。我感到一阵眩晕,想起了梦中的某些碎片。但是我无法思考。为了她而思考已经让我伤痕累累。我必须要啜血了。
“它们叫我们逃犯,”她说。“难道你没有听见吗?”她又倾听了一番,但这时声音已经消失了,我们俩谁也听不见。我不确定是否听到了那清晰的悸动,逃犯,但似乎我确实听见了!“别去管它了,不管是什么,”我说。“毕竟,它始终都是跟我们保持那么远的距离。”
可是,即便我说着这话,我也知道它这次比以往更加来势汹汹。我想离开无辜者墓地。
“它总是在墓地周围出没,”我嘟囔着,“可能在别的地方它就无法很久的生存下去……”
我话音未落,就又一次感到了它的存在,而且散发出了我所感受过的最强烈的邪恶感。
“它在笑!”她低声说。 我琢磨着她。毫无疑问,她比我要听得清楚。
“向它宣战!”我说。“叫它懦夫!让它现身!” 她惊讶地看了我一眼。
“你真的想要这么做吗?”她压低嗓音说。
她的身子微微颤抖着,我把她稳住。她用手臂抱住自己的腰,似乎又一阵痉挛来临了。
“不是现在,”我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在我们就要差不多忘了它的时候,我们会再次听见它的声音的。”
“它走了,”她说。“可它恨我们,这东西恨我们……”
“我们别管它好r。”我轻蔑地说。我把手臂环绕着她,匆匆带她离开。
我没有告诉她我内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真正让我感到沉重的东西远远超过这个存在和它惯用的伎俩。如果她能和我一样听见这个存在,甚至比我听得更加清楚,那就说明她已经拥有了我所拥有的全部力量,包括传送和接受景象和思维的能力。可是,我们却还不能听见彼此的心声!

3 巨大的拱形屋顶下,足这个空旷的房间。
房间里只有两个吸血鬼在看着我们。这一切,在微弱昏暗的火把光芒中,显得更加可怕。
我默默地思忖着:其余的那些家伙会离开墓地还是逗留在台阶的顶端呢?他们中有没有人会同意我把尼克活着带离这里呢?这个男孩虽然就在附近,可是他已经虚弱不堪;而这个老皇后也不会有什么行动。现在惟一剩下的就真的只是这个头儿了。可是我现在绝对不能鲁莽行事。
他依然静静地看着我,一言不发。
“阿曼德?”我充满敬意地说道。“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我慢慢地靠近他,观察着他脸上哪怕最细微的变化。“显然,你是他们的头儿。你一定可以把这一切都解释清楚。”
可是,我的这些话很难掩饰我真实的想法。我其实是在向他求援。我想问他,他是如何带领他们走到这一步的。他看上去跟老皇后一样古老,可是却有着旁人所不能理解的深刻思想。我的脑海中又出现了他站在圣母圣坛前面时,脸上那超凡脱俗的表情。我发现自己被这个默默站立着的人深深迷住了。
我试图从他身上找到哪怕一瞬间的人类的情感!因为我认为智慧一定会反映出这一点。我的内心还存在着一些凡人的情绪,它让我在看见酒馆的嘈杂之时,还能脆弱地哭出声来。这时,我那凡人的情绪让我开口说道:“阿曼德,这些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褐色的眼睛流露出犹豫。可是他的脸上又十分微妙地带上了怒气。我往后退去。
我不相信自己的感觉。在圣母桥时他脸上表情的突然变化,跟这时比起来根本算不了什么。我没有见过这样具体的、仇恨的表情,就连加百列也退到一边。她伸出右手保护着尼克,我也步步后退,直到她的身边,和她的手臂相触。
可是那仇恨这时又同样奇迹般的消逝了。那张脸上又恢复了甜美、鲜活的男孩子的表情。
老皇后展露出一个几乎是惨淡的笑容,并且用她那苍白的爪子梳理着她的头发。
“你们来找我是为了一个解释吗?”头儿开口问道。
他的目光转到加百列身上,接着又别过脸看了看尼古拉斯令人眩晕的身影,最后看着我。
“我可以一直说下去,直到世界末日,”他说,“而我也永远不会告诉你们,你们在这里毁掉了些什么。”
老皇后似乎发出了一两声嘲弄的声音,可是我无暇顾及。我被他那柔和的嗓音和内心汹涌的怒气深深迷住了。
他说道:“从一开始,这些秘密就存在着。”空荡荡的屋子让他显得身材矮小。他的两手软软地垂在身体两侧,毫不费力地说着这些话。“自古以来,我们这类人就始终出没于城市之中,听命于神和魔鬼,在夜晚捕食人类。我们都是经过撒旦挑选出来的。想要加入我们的人都必须首先通过一百桩罪行证明他们自己,然后他们才能获得那永生的黑暗天赋。
“在他们的亲人面前,他们是死去了,”他说,“可是只要我们给他们注入一点点鲜血,他们就可以忍受棺材里的恐惧,等待我们的到来。到那时,而且只能在那时,他们被赋予黑暗的天赋。接着,他们被重新封存进墓地,直到他们感到饥渴难耐,必须要打破那小小的匣子跳出来。”
他的声音略微提高了些,变得更加洪亮。
“在那黑漆漆的小屋里,他们知道那是死亡,”他说道,“当他们打破棺材和困住他们的铁门再次起身之时,他们就明白了什么是死亡和邪恶的力量。那些虚弱的,无法打破棺材起身的家伙就很可怜。他们的哀嚎将在第二天把凡人招来——因为当天晚上不会有人回应他们。我们对这些家伙是毫不留情的。
可是对于那些起身了的,啊,那些走在地面上,经受过考验,被净化了的吸血鬼们,正是黑暗之子。他们吸食着新鲜的血液,但还不具备他们的旧主所拥有的力量。于是,在他们真正变得有力之前,时光将会让他们运用黑暗的天赋。同时,他们也必须遵守黑暗准则,那就是,我们必须和死人生活在一起,因为我们本身就是死人。我们必须回到自己的墓地,或是附近一个十分类似的墓地里去。
我们必须要把猎物从别人那里单独引开,带到一个不敬神的、鬼魂出没的地方让他们死去。为了表示对神力的敬意,我们必须始终在脖子上挂着十字架以示圣礼。而且,我们永远都不能进入神殿,否则将会被神剥夺一切力量,并被他投入地狱,在痛苦中结束我们在地上的统治。”
他顿了顿,看了看那老皇后——这还是头一次。虽然我不能十分确定,但似乎老皇后那张脸让他恼怒。
“你瞧不起这些事,”他对她说。“马格纳斯也是如此!”他还是在颤抖着。“疯狂是他的本性,也是你的本性。可是,我告诉你,你根本不了解这些秘密!你就像砸碎玻璃一样把它们打破,可是你却毫无力量挽救你的无知。你所做的就是将它们打破。”
他转过身,犹豫了一下,看着周围空旷的墓穴,好像不想再继续说下去。
我听见老吸血鬼皇后柔柔地哼起歌来。
她压低声音唱着什么,接着开始前后摇晃,头也左右摇摆,眼神如同在梦幻中一般。
她又一次显得如此美丽。
“对我们的孩子们来说,这一切都结束了,”头儿低语道,“一切都结束了,都完成了,因为现在他们已经知道他们可以什么都不用理会了。这些东西将我们紧紧连在一起,给我们以力量去做被诅咒的人!这些秘密将会保护我们。”
他又看着我。
“而你,要我解释这一切,好像这很难说清似的!”他说。“在你手中,黑暗技巧被你无耻而贪婪地利用了。你居然将它教给一个生养你的人!为什么你不教给这个你每晚从远方祝福的该死的小提琴手呢?”
“我没有告诉过你这些吗?”吸血鬼皇后说道。“我们不是一直都对此了如指掌吗?我们没有必要害怕十字架、圣水,或是什么圣礼……”她不断重复着这些话,压低声音变换着各种声调。接着她又说:“我们在黑暗中看见那个邪恶之源在低语时,没有必要害怕旧式礼仪、点燃的香、火堆或是什么誓言……”
“安静!”头儿压低声音说道,并奇怪地,以几乎是人类的姿势用双手捂住耳朵。他看上去就像是个迷失的男孩。天哪,我们那永生不死的身体竟然可以以这么多种方式将我们囚禁,我们那永生不死的脸庞竟然能如此严密地遮掩我们真实的灵魂。
他又死死地盯着我。一时之间,我想,或许他身上还会再次发生什么可怕的变化,或是无法控制的暴力行为。想到这里,我的身体僵硬起来。
可是,他却默默地哀求我。
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他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嗓子里声音发干,好像在努力克制着他的愤怒。“你向我解释清楚!为什么你能拥有十个吸血鬼的力量,还有整整一个地狱中魔鬼的勇气?为什么你能穿着锦缎衣服和皮靴闯进这个世界!雷利欧,你这个来自喜剧院的演员,你居然让我们的故事在大街上上演!告诉我!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这是马格纳斯的力量,马格纳斯的天赋。”女吸血鬼带着满脸的苦笑说道。
“不!”他摇摇头。“我告诉你,他不能算是理由。他知识渊博,因此行为也无限。可是这到底是为什么!”
他稍稍挪近了些,看上去不像要行走,而只是像个幽灵那样让我们看得更清楚。
他质问我们:“为什么你们如此大胆,竟然在他们的街道上行走,打破他们的门锁,直接喊他们的名字。他们帮你们梳理头发,为你们整理衣装!你们还在他们的赌桌上下赌注!你们欺骗他们,拥抱他们,喝他们的血,而别的凡人就在一旁大笑着起舞。你们这两个躲在墓地里,突然在教堂里现身的家伙!为什么你们可以如此粗心、傲慢、无知且目空一切!你们给我一个解释。回答我!”
我的心怦怦地跳着,脸上发烫,血直冲向脑门。现在我一点也不怕他,可是我的愤怒已经超出了任何凡人愤怒的程度。而我却不是很清楚这是为什么。
他的想法——我一直想看透他的想法——我所听到的是如此迷信,如此荒谬。
他并不是那样的崇高,他的追随者们所不能理解的,他一样也不能。他还没有看到这一点,而却固执地认为他是正确的,这要糟糕一千倍!现在,我清楚地意识到他究竟是什么了——他既不是魔鬼,也并非天使,而是在黑暗中锻造出的情感。那时,太阳的光芒刚刚射进宇宙的苍穹,而星星只不过是像小灯笼一样,在漆黑的夜晚,描绘着上帝和女神的模样。那个时候,人类是宇宙的中心,我们在里面自由游走;那个时候,每个问题都有答案。
这就是他,一个来自旧时代的孩子。在他的时代里,女巫们还在月光下起舞,骑士们还在和龙奋战。
啊,忧伤的、迷失的孩子,你游荡在地下墓地里,而这墓地的上面,是一个伟大的城市,还有一个不可思议的世纪。或许,你的人形比我想象中还要完美。
尽管他是如此美丽,我还是没有时间为他哀悼。那些被囚禁在墙里的家伙正由于他的命令而饱受痛苦,那些被他派遣出去的人应该被召唤回来。
对于他的提问,我必须要想出一个他能够接受的答案。光有事实是不够的,我还要把事实整理得包含诗意,以符合理性出现之前的世界里,那些旧式思想家们的习惯。
“我的回答?”我一边柔柔地说,一边整理着我的思绪。我几乎可以感觉到加百列的警告和尼克的恐惧。“我不是做秘密交易的,”
我说道,“也不是哲学的情人。但是这里发生的一切对我来说已经够了。”
他带着一种古怪的好奇神情审视着我。
“如果你是这么害怕神的力量,”我说,“那么你对教堂的教诲应该不会陌生。你肯定知道,随着时代的变迁,善行的形式也在发生变化。你也应该知道,在天堂下面,也时时刻刻都有圣徒。”
很明显,他认真仔细地聆听着我的措辞。
“在古代,”我接着说道,“有的殉道者用自己的身体扑灭试图焚烧他们的火苗,有的神秘主义者当听到神的召唤之时就升上天去。可是,随着世界的变化,圣徒们也发生了变化。现在的他们,除了做虔诚的修女和神父,还能做什么?他们修建医院和孤儿院,可是他们并没有让天使来击溃军队,或是驯化野兽。”
我从他脸上看不到一丝的表情变化,可我还是继续说下去。
“因此,显而易见这跟邪恶有关。邪恶改变了一切。在如今的时代,还有几个人跟你们一样害怕十字架?你们觉得地面上的凡人还在讨论天堂和地狱吗?他们讨论的是哲学和科学!即使有些白脸的幽灵在天黑后的墓地里潜行,对他们来说也没什么关系。此外,在谋杀泛滥的社会里,再多几起谋杀案也不足为奇。这些事情怎么会成为神、魔鬼或是人类的兴趣?”
老吸血鬼皇后又一次大笑起来。 可是阿曼德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就连你们的乐园不久也要丧失了,”我接着说道,“你们藏身的这片墓地就要被搬离巴黎。在这世俗的世界里,即使是我们祖先的遗骨都不再被敬拜。”
他的脸庞突然变得柔和起来。他已经无法掩饰他的震惊。
“被毁了的无辜者墓地!”他低语道。“你在撒谎……”
“我从不撒谎,”我脱口而出,“至少对那些我不爱的人。巴黎的人们再也忍受不了整天环绕在他们左右的墓地的恶臭。死去的灵魂对他们来说无关紧要,就像他们对你们来说无关紧要一样。不出几年,集市、街道和房屋就会覆盖这里。贸易和现实主义,这就是18世纪的世界。”
“闭嘴!”他低声说道。“无辜者墓地跟我同时诞生,我活了多久,它就存在l『多久!”他孩子般的脸上肌肉拉紧了,而老皇后却保持着平静。
“难道你没发觉吗?”我柔和地说着。“现在已经是个新的时代了,它需要新式的邪恶。
而我,正代表着新式的邪恶。”我顿了顿,望着他。“我是这个新时代的吸血鬼。”
他没有预见到我这个观点。我第一次见到他流露出明白了的可怕神情,第一次见到他流露出真正的恐惧。
我做了个小小的表示理解的手势。
我提醒他说:“对于晚上发生在村里教堂的这起事故,我承认,的确粗鄙。而我在剧院舞台上的表现,还要更糟。可是这些都是无心之失,它们不该成为你们怨恨我们的原因。
暂时忘了它们,想想我们的美丽和力量吧。
试着看看我所拥有的邪恶。我穿着凡人的衣服昂首挺胸地在他们中间行走——我是最邪恶的,我是跟旁人一样的恶魔。”
女吸血鬼的笑声变成了一首低吟的歌。
从他身上我能感受到的只是痛苦,而从她身上散发出的却是温暖的爱。
“想想吧,阿曼德,”我小心地说着,“为什么死亡要隐藏在阴影里?为什么死亡要在门口守候?对于我来说,我可以走进任何卧室和舞厅。死亡可以在火炉中闪光,也可以跳跃在走廊上的脚尖上,这就是我。你跟我提到黑暗的天赋——我正用着它们呢。我是穿着丝制和花边衣服,跳出来扑灭烛光的死神先生。卧室玫瑰花心上的溃疡。”
尼古拉斯发出一声低吟。 我想,我听到了阿曼德的叹息。
“那些不信神的、无力的家伙在我的面前无处藏身,”我说道,“虽然他们想要毁掉无辜者墓地,可是他们却无法将我锁在外面。”
告和尼克的恐惧。“我不是做秘密交易的,”
我说道,“也不是哲学的情人。但是这里发生的一切对我来说已经够了。”
他带着一种古怪的好奇神情审视着我。
“如果你是这么害怕神的力量,”我说,“那么你对教堂的教诲应该不会陌生。你肯定知道,随着时代的变迁,善行的形式也在发生变化。你也应该知道,在天堂下面,也时时刻刻都有圣徒。”
很明显,他认真仔细地聆听着我的措辞。
“在古代,”我接着说道,“有的殉道者用自己的身体扑灭试图焚烧他们的火苗,有的神秘主义者当听到神的召唤之时就升上天去。可是,随着世界的变化,圣徒们也发生了变化。现在的他们,除了做虔诚的修女和神父,还能做什么?他们修建医院和孤儿院,可是他们并没有让天使来击溃军队,或是驯化野兽。”
我从他脸上看不到一丝的表情变化,可我还是继续说下去。
“因此,显向易见这跟邪恶有关。邪恶改变了一切。在如今的时代,还有几个人跟你们一样害怕十字架?你们觉得地面上的凡人还在讨论天堂和地狱吗?他们讨论的是哲学和科学!即使有些白脸的幽灵在天黑后的墓地里潜行,对他们来说也没什么关系。此外,在谋杀泛滥的社会里,再多几起谋杀案也不足为奇。这些事情怎么会成为神、魔鬼或是人类的兴趣?”
老吸血鬼皇后又一次大笑起来。 可是阿曼德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就连你们的乐园不久也要丧失了,”我接着说道,“你们藏身的这片墓地就要被搬离巴黎。在这世俗的世界里,即使是我们祖先的遗骨都不再被敬拜。”
他的脸庞突然变得柔和起来。他已经无法掩饰他的震惊。
“被毁了的无辜者墓地!”他低语道。“你在撒谎……”
“我从不撒谎,”我脱口而出,“至少对那些我不爱的人。巴黎的人们再也忍受不了整天环绕在他们左右的墓地的恶臭。死去的灵魂对他们来说无关紧要,就像他们对你们来说无关紧要一样。不出几年,集市、街道和房屋就会覆盖这里。贸易和现实主义,这就是18世纪的世界。”
“闭嘴!”他低声说道。“无辜者墓地跟我同时诞生,我活了多久,它就存在了多久!”他孩子般的脸上肌肉拉紧了,而老皇后却保持着平静。
“难道你没发觉吗?”我柔和地说着。“现在已经是个新的时代了,它需要新式的邪恶。
而我,正代表着新式的邪恶。”我顿r顿,望着他。“我是这个新时代的吸血鬼。”
他没有预见到我这个观点。我第一次见到他流露出明白了的可怕神情,第一次见到他流露出真正的恐惧。
我做了个小小的表示理解的手势。
我提醒他说:“对于晚上发生在村里教堂的这起事故,我承认,的确粗鄙。而我在剧院舞台上的表现,还要更糟。可是这些都是无心之失,它们不该成为你们怨恨我们的原因。
暂时忘了它们,想想我们的美丽和力量吧。
试着看看我所拥有的邪恶。我穿着凡人的衣服昂首挺胸地在他们中间行走——我是最邪恶的,我是跟旁人一样的恶魔。”
女吸血鬼的笑声变成了一首低吟的歌。
从他身上我能感受到的只是痛苦,而从她身上散发出的却是温暖的爱。
“想想吧,阿曼德,”我小心地说着,“为什么死亡要隐藏在阴影里?为什么死亡要在门口守候?对于我来说,我可以走进任何卧室和舞厅。死亡可以在火炉中闪光,也可以跳跃在走廊上的脚尖上,这就是我。你跟我提到黑暗的天赋——我正用着它们呢。我是穿着丝制和花边衣服,跳出来扑灭烛光的死神先生。卧室玫瑰花心上的溃疡。”
尼古拉斯发出一声低吟。 我想,我听到了阿曼德的叹息。
“那些不信神的、无力的家伙在我的面前无处藏身,”我说道,“虽然他们想要毁掉无辜者墓地,可是他们却无法将我锁在外面。”
他默默地回望着我,看上去忧伤但却平静。他的眼睛微微有些发黑,可是却没有恶意或是怒气。他沉默了好久,然后开口说道:“你居住在他们中间,无情地折磨他们,这真是一个伟大的使命。可是你还是不明白。”
“为什么呢?”我问道。 “你不可能在这样的世界中,在他们中间生活下去的。”
“但是我的确生活下来了,”我简单地反驳着,“古老的秘密已经被新的形式所取代了。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你那样的浪漫已经不复存在了,现在所有的是我这样的浪漫!”
“你不可能那么强大的,”他说,“你根本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你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年轻人。”
“可是这个孩子的确很强大啊,”皇后深思后说,“他那美丽的新生伙伴同样如此。他们两个是具有绝妙主意和强大理性的恶魔。”
“你不可能跟人生活在一起的!”阿曼德再次坚持道。
一瞬间,他的脸色变了。但他现在不是我的对手,而是一个年长的迷惑者,奋力想要告诉我一个残酷的事实。同时,他又像是一个苦苦恳求着我的孩子。他内心的挣扎正反映出他的本质——请求我听他的话。
“为什么不可能?我告诉过你,我属于人类。我是靠他们的鲜血才获得永生的。”
“啊,对,永生,可是你根本还没有开始理解什么是永生,”他说。“这不仅仅只是个词而已。你仔细想想缔造你的人的命运吧。为什么马格纳斯要投身火堆?这是个我们之中亘古不变的真理,而你可能想都想不到。如果你跟凡人生活在一起,随着时间的流逝,你会疯的,因为你不断地看到别人的出生和死亡,看到帝国的兴起和没落,而同时失落了所有你所理解和珍爱的东西——谁能忍受这一切?这会让你变得语无伦次,身陷绝望,而你自己的永生是你的保护伞和拯救者。你难道没有发现,古老的习惯,其实根本没有变过!”
他停了下来,很惊讶自己居然用了“拯救”这个词。声音在房间里回响着,他的口型还保留着说这个词的样子。
“阿曼德,”老皇后柔柔地说道。“对于我们所知道的老人,不管他们是保持着旧式习惯还是摒弃了它们,最终都是走向疯狂。”她做了一个手势,好像是要用她苍白的爪子向他发动进攻。他冷冷地回望了她一眼,她尖声大笑起来。“我跟你一样,一直保持着旧式的习惯,可是我现在疯了,不是吗?可能这就是我为什么把这旧式的习惯保持得这么好的原因!”
他生气地摇着头,表示反对。难道他自己不就是个活生生的范例吗?她靠近我,抓住我的胳膊,把我的脸扳过去面向她。
“难道马格纳斯什么也没有告诉你吗,孩子?”她问。
我感到她身上涌出一股强大的力量。
“当别人在这个圣地漫步的时候,”她说道,“我独自一人穿过白雪皑皑的田野去找马格纳斯。我的力量是如此强大,好像我长了翅膀一样。我爬上他的窗户在小屋里找到他,跟他一起走上城垛。除了远方的星星,没有人看见我们。”
她走得更近了些,并且握紧拳头。
“马格纳斯知道许多事情,”她说,“在你强壮的时候,你的敌人不是疯狂。远在疯狂来临之前,离开女巫团去和人类生活在一起的吸血鬼就面临着可怕的罪孽。他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凡人!他开始懂得关于爱的一切。”
“放开我。”我柔弱地低语。她的目光紧紧地将我锁住,就像她的双手一样。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开始渐渐了解人类,虽然他们彼此之间并不了解,”她继续说道。她毫不胆怯,眉毛上扬,“终于有一天,他再也无法忍受继续掠夺别人的生命,或是让别人遭受痛苦。只有疯狂,或是他自己的灭亡才能免去他的痛苦。那就是马格纳斯向我描述的过去的事情。他最终尝尽了所有的痛苦。”
她终于放开了我,慢慢后退,就像是酒杯中的一个幻影。
“我不相信你说的这些,”我低语道。可是我的低语就像是在倒吸着冷气。“马格纳斯?他爱上了凡人?”
“当然,你没有。”她的脸上带着小丑般僵硬的微笑。 阿曼德也不明白地看着她。
“现在我的话没什么意义,”她补充说,“可是你们拥有无数的时间去理解!”
笑声,震耳欲聋的笑声滑过天花板。墙壁中的叫声又再次响起。她一边笑着,一边把头向后甩去。
“不,这是个谎言,是个充满恶意的谎言!”我说。这时,我的脑袋和眼睛突然抽搐起来。“我的意思是说,爱的概念只有愚蠢的凡人才会有!”
我用双手按着太阳穴,一种死亡的痛苦在我内心慢慢升起。这痛苦模糊了我的视线,让我清晰地想起在马格纳斯那恶臭的地牢里,那些腐烂了的凡人们的尸体。
阿曼德看着我,好像我跟那老皇后的笑声一样也令他痛苦。她的笑声久久环绕,升起,然后消失。阿曼德向我伸出手,好像是想碰碰我,可又不敢。
过去几个月来的欣喜和痛苦一下子汇聚到我的心里。我突然感到,我几乎就要像那晚在雷诺得剧院那样大吼起来。这种感觉让我惊恐不已,于是,我又一次开始大声咕哝起无聊的音节。
“莱斯特!”加百列低声说。
“爱上凡人?”我说道。我盯着老皇后那张非人的脸,突然惊恐地发现她那黑色的睫毛就像钉子一样环绕在她闪烁的眼睛周围。
她的血肉就像是会动的大理石一般。“爱上凡人?你不是花了三百年时间才这样的吗!”
我盯着加百列说道。“自从第一天晚上我把他们紧紧搂在怀里的时候,我就爱上了他们。
我吸干他们的生和死,我爱他们。亲爱的神啊,难道这不就是黑暗天赋的精华所在吗?”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好像剧院的那晚再次出现。“哦,你们到底是什么,不是什么?智慧和感觉到底是什么可怕的东西?”
我向后退去,四处环视着这巨大的坟墓,以及在我们头顶上方那潮湿的土地。这个地方渐渐变成了我的幻觉。
“神啊,你是不是丧失了关于黑暗技巧的理性了?”我问道,“你怎么能通过某种仪式就把这些新生的生灵囚禁在墓地里?或者在你活着的时候,你就是一个魔鬼?为什么我们就不能用我们的每次呼吸,全部都爱上人类呢?”
没有人回答,只有那些饥肠辘辘的人们发出毫无意义的叫嚷。还是没有人回答,只有尼克的心脏发出沉闷的跳动声。
“好吧,不管怎么样,现在听我说。”我说道。 我先指指阿曼德,接着是老皇后。
“我从没要把自己的灵魂交托给恶魔!我这么做是因为想要把她从蛆虫遍布的尸体边挽救回来。如果你们认为可爱的人间是地狱的话,那我已经身处其中了。我已经看到了自己的命运。我已经还清了我欠下的一切,你们就随我去吧。”
我的声音破碎了。我大口喘息着,用手往后梳理着头发。阿曼德走近我,似乎在微微地闪光。他的脸上神奇般地带着纯净和敬意。
“死亡,死亡……”我说着。“别靠近我。
在烟雾缭绕的地方谈论疯狂和爱!马格纳斯那老魔鬼已经把这些都锁进他的地牢里去了。他是如何爱他的猎物的呢?难道是像男孩子们一样,一边扯掉蝴蝶的翅膀,一边说爱蝴蝶吗?”
“不,孩子,你是自以为是这样,其实事实并非如此,”女吸血鬼恬静地说。“你的爱才刚刚开始。”她一边说,一边发出柔和的、有节奏的笑声。“你只是对这些感到抱歉罢了。
而对你自己来说,你是不可能介于人和非人之间的,对不对?”
“谎言!”我说道。我向加百列靠近了些,用胳膊环绕着她。
“当你变得邪恶,令人厌恶的时候,你会渐渐了解关于爱的一切,”老皇后继续说道,“这就是你的永生,孩子。这就是你对这件事更深的理解所在。”她又一次挥舞着臂膀大叫起来。
“你这该死的家伙。”我说道。我拉着加百列和尼克向后往门的方向退去。“你已经在地狱里了,”我说,“而我现在就想要把你留在地狱里。”
我把尼古拉斯从加百列的臂膀中拉出,然后穿过墓穴,朝着台阶的地方跑去。
老皇后在我们身后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
我像凡人俄耳甫斯一样,停下来往后看。 “莱斯特,快跑!”尼古拉斯对我耳语道。
加百列也绝望地召唤着我。
阿曼德一动不动。老女人也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边大笑着。
“再见了,勇敢的孩子,”她大叫着,“勇敢地踏上魔鬼之路吧,只要你能做到。”
当我们跑出坟墓之时,女巫团如同受惊的魔鬼在冷冷的雨中四散开去,困惑地看着我们离开无辜者墓地,走上拥挤的巴黎大街。
不久,我们就偷了一辆马车,离开城市,向郊外驶去。
我毫不停歇。可是,我像个凡人般感到疲倦,好像那非人的力量只是个想法而已。
在每个灌木丛和路的转弯之处,我都希望再次看见肮脏的魔鬼将我们包围。
我设法从乡村酒馆里弄了些食物和饮料给尼古拉斯,又找了一条毯子给他保暖。
在我们到达塔楼之前,他长久地陷入昏迷状态。我把他抱上台阶,来到马格纳斯曾经最先囚禁我的小房间里。
由于被吮吸过鲜血,他的喉咙依然肿胀瘀青。虽然他在于草床上睡得很沉,躺在他身边的我依然能够感到他体内的饥渴,就像当时我被马格纳斯吸血后那种强烈的饥渴感一样。
当他醒来的时候,他会有充足的美酒和食物。虽然我无法表达,但是我知道,他不会死。
我难以想象,他白天的时光会是怎么样的。可是一旦我把钥匙插进锁孑L,他就会安全了。无论他过去或是将来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在我睡觉的时候,没有任何一个凡人可以自由的在我的居所游荡。
除此之外,我已经无法理性地思考。我感觉自己像个凡人一般在他的梦境里游走。
我静静地看着身下的他,聆听着他那模糊混乱的梦境——关于无辜者墓地的可怕的梦境——这时候,加百列走了进来。她已经埋葬了那可怜的马厩男孩,又一次像个灰头土脸的天使一般。她的头发僵硬地缠绕着,闪着光。
她久久地看着尼克,然后把我拉出屋子。
我锁上门,跟着她走进楼下的小屋。在小屋里,她紧紧地用胳膊抱住我,好像已经筋疲力尽就快倒下了。
她往后退了几步,伸出手扶住我的脸庞,终于开门说道:“听我说,我们一起身就要把他带离巴黎。没有人会相信他那疯狂的故事。”
我没有回答。我几乎无法理解她的话,无法理解她的逻辑和意图。我的头在发晕。
“你可以跟他一起表演布袋戏,”她说道,“就像你跟雷诺得剧院的演员一起表演的那样。你可以把他送到一个新世界里去。”
“睡吧。”我低声说,吻了吻她张开的嘴巴。我闭着眼睛,抱着她,又一次看见了那小屋,听见他们那奇怪的,非人类的嗓音。整个世界的运转是不会停下的。
“他走了以后,我们就可以讨论一下别的事了,”她平静地说道,“比如是不是一起离开巴黎一阵子……”
我放开她,转过身走到石棺那里,靠着棺盖休息了一会。这时,我需要墓地中的宁静,这是我非人类生活中头一次感觉,一切都不在我的掌控之中。
她似乎还说了些别的什么。别这么做!

8 在我们接近城市的时候,我想要实施一个计划,但还不确定如何继续下去。
我们无法回避那些肮脏的小魔鬼,因此我们必须迎战他们。这跟我那天早晨屠狼的经历有些许不同。那时,我是靠愤怒和意志取胜,而现在并非如此。
我们还没有来得及进入四散的蒙马特尔农舍,就听到了他们微弱的咕哝声,如有毒气体一般。
加百列和我都知道,为了迎战,我们必须立刻饮血。
我们在一座小小的农场前停下脚步,蹑手蹑脚地穿过果园来到后门。屋里空荡荡的,壁炉前面一个男人和他的妻子正在打盹。
当一切都结束之后,我们一起走出屋子,来到一个小小的菜园子里。我们在那里静静地站了一会,注视着珍珠灰色的天空。周围悄然无声,只有静寂和鲜血纯净的感觉。乌云在头顶上越积越多,似乎是要下雨了。
我转过身,默默地唤来我的马。我抓住缰绳,向加百列说道:“我们只能到巴黎去,除此之外别无它法。我们要和这些小野兽们短兵相接。在他们现身开始战斗之前,我还有些事情必须要完成。我要想想尼克,也要和罗杰谈谈。”
“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做那些凡人的蠢事了。”她说。
她的外套和金黄色的头发上还黏着教堂墓地的灰尘,就像是一个蓬头垢面的天使。
“我不想让他们来干扰我想做的事情。” 我说。 她深吸一口气。
“你想让这些家伙去找你所喜爱的罗杰先生吗?”她问。 这个念头实在是太可怕了。
天空落下几滴雨。尽管刚刚饮过血,我还是觉得寒冷。不一会大雨就要来了。
“好的。”我说。“在这件事完成之前,我们什么也做不了!”我说道。我登上马背,向她伸出手。
“伤害只会更加敦促你前进,是不是?”她边问边揣度着我。“它只会让你更加坚强,不管他们曾经如何或是将要如何。”
“这才是我所认为的凡人的蠢事!”我说。 “来吧!”
“莱斯特,”她清醒地说着,“他们杀掉你那马厩男孩之后给他穿上一件绅士的礼服外套。你看见那件外套没有?难道你以前没有见过吗?”
这该死的红色丝绒外套……
“我倒是曾经见过,”她说,“它曾经就在巴黎,我的床边,而我整整看着它有好几个小时。那是尼古拉斯·德·朗方的外套。”
我久久地看着她,可是根本看不透。我内心积聚的怒火现在已经平息。但我想,它一定会再度爆发,除非我能证明那实际是痛苦。接着,我便无法思考了。
我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她还不清楚我们的热情可以有多强烈,而且这种热情可以击垮我们。我动了动唇,可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不认为他们杀了他,莱斯特。”她说道。
我又一次想开口。我想问,你为什么这么说?可是我问不出口。我的目光直视着果园。
“我觉得他还活着,”她说,“虽然他已经被他们抓住。否则,他们本可以把他的尸体和那个马厩男孩扔在一起,这样反而省事。”
“或许是,又或许不是。”我强迫自己的嘴巴说出点什么来。
“外套就是一个线索。” 我再也无法忍受了。
“我要去找他们,”我说,“你想回塔里去吗?如果我这次失败的话……”
“我不会离开你的。”她说。
当我们到达庙街的时候,雨正哗哗地下着。湿漉漉的铺路石倒映着上千盏路灯。
我的脑海里构想着各种方案——越发地出于本能而非理性。现在的我,已经做好准备战斗一场,跟以前曾经经历过的一样。可是我们必须要知己知彼。他们究竟有多少人?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是抓住我们,还是彻底毁灭我们,抑或只是吓吓我们将我们赶跑?我必须平息怒气,提醒自己他们幼稚、迷信、一吓即散。
我们刚到圣母桥附近的古宅,就听见他们在我们附近出没。他们的震颤如银光一般一闪,随即又很快消失。
加百列坐起身来,左手扶住我的腰,右手握着剑柄。
我们走进一条弯弯曲曲的小巷,眼前一片漆黑。寂静中,只有马蹄发出听导听导的响声,我努力让自己不要慌张。
我们似乎是同时看见他们的。
加百列往后紧靠在我的身上,我有些害怕,咽下一口口水。
窄巷两边,他们白色的面孔高高地出现在古宅的房檐上,在低矮的天空和无声的雨丝中微微放光。
我策马奋力前行。他们有如老鼠一般在屋檐上窜来窜去。他们的叫声慢慢地成为微弱的哀嚎,这种声音凡人可能从未听过。
他们白色的四肢开始顺着我们面前的墙壁向下爬,在我们的身后,传来他们踩踏石头的微弱的声音。加百列努力压抑着哭声。
我大叫着:“继续前进”,接着拔出我的剑。我从两个挡住我的路的家伙身上碾过,咆哮着:“你们这帮浑蛋,给我滚开。”他们在我们的脚下尖叫着。
我扫了一眼他们痛苦的脸。我发现,我们头上的那些家伙不见了,身后的似乎力量也减弱了。我们奋力前进,始终跟他们保持着几码的距离。渐渐地,我们来到了荒无人烟的墓地。
可是,他们又重新在广场的边缘聚集起来。这次,我终于听到了远处他们的心声。
其中一个家伙问,我们到底拥有的是何种力量,为什么他们要对我们心存畏惧。另一个家伙则坚持他们应该更加靠近我们才行。
加百列朝着他们的方向瞪了一眼,握紧了她的佩剑。显然,某种力量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因为我清楚地看到那些家伙后退了。
“慢着,离他们远点!”她压低嗓音说道。
“他们现在害怕了。”接着我听见她发出一声诅咒。这时,至少又有六只小鬼怪从迪奥酒店的阴影里飞出。他们瘦削、苍白的四肢上挂着破布,头发随风飘扬,嘴里发出可怕的哀嚎声,这是在召唤他们的同伴。环绕在我们周围的杀气正在获得力量。
马儿惊厥了,差点把我们摔下来。尽管我执意要它前进,它却死活不肯。
我抱住加百列的腰,一起跳下马,以最快的速度向圣母桥的大门冲去。
一种可怕的混音在我耳中悄悄响起,这里面掺杂着嘲弄、哀嚎、哭泣,还有威胁:“你这个胆小鬼,你这个胆小鬼!”敌意犹如一阵强烈的火焰向我们袭来,他们的脚步猛地将我们包围。我甚至觉得他们的手已经抓住我的佩剑和外套。
可当我们到达教堂的时候,我就十分肯定将要发生什么了。我把加百列推在前面,两人一起滑过教堂大门,趴在地上。
尖叫声。可怕的尖叫声四处盘旋,好像整个团伙被大炮射得四散开去一般。
我爬起来,向他们大笑。可是我没能在大门附近逗留太久。在听到他们更多叫声之前,加百列已经站起来,拉着我匆匆走进那阴暗的深洞之中。我们穿过一个又一个高耸的拱门,来到烛火微弱的圣殿,在圣坛的边上找了一个黑暗、空旷的角落,跪了下来。
“就像那些该死的狼一样!”我说。“这血腥的伏击。”
“嘘,安静一会,”加百列抱住我说道,“否则我的不死之心就要碎裂了。” 9
很久以后,我感到她身体僵硬地看着广场。
“不要想尼古拉斯了。”她说。“他们在等待,他们在倾听。他们可以知道我们脑海中所有考虑的一切。”
“可是他们在想什么呢?”我低声说。“他们的脑海中到底是什么想法呢?”
我能感觉得到,她正聚精会神地想着什么。
我紧紧地靠着她,眼睛直直地盯着从远处敞开的门中照射进来的银色的光。现在,我也能听见他们的声音了,虽然只是泰然自若的他们发出的低沉、柔和的声音。
我注视着雨帘,心中极度平静,几乎可以说是感觉很棒。我似乎感觉到我们应该向他们投降,再顽抗下去真是愚蠢。只要我们走出去向他们妥协,一切都能解决,而他们也就不会再折磨在他们掌控之中的尼古拉斯,也不会把他的四肢撕碎。
我知道尼古拉斯在他们手上。他只穿着绣花衬衣和马裤,因为外套已经被他们夺走。
他们把他的胳膊弄脱臼了,他发出一阵尖叫。
我大叫一声“不”,又赶紧捂上自己的嘴,怕惊扰了教堂里的凡人。
加百列坐起身来,把手指放在我的唇上。
“他们还没这么干呢,”她压低嗓音说道,“这还只是个威胁而已。别再考虑他了。”
“那他还活着。”我低声说道。 “这是他们想告诉我们的。听!”
这时又传来一阵平静的召唤,让我们加入到他们中间。一个声音说道:“走出教堂,向我们投降吧。我们欢迎你们。只要你们到我们这里来,我们将不会伤害你们。”
我转向大门,站起身来。加百列在我身边焦急地站起来,用手再度向我发出警告,就连她讲话的声音里都透着警觉的意味。我们一起望着那透着银光的巨大拱门。
你撒谎,我说道,声音有如反叛的洪流向着远处的大门滚滚而去。你是战胜不了我们的!向你们投降?如果我们那样做的话,谁来阻止你向我们三个进军的恶行?我们为什么要出来?我们在教堂里可以在最深的墓穴中藏身,这里多么安全。我们可以啜饮那些忠诚之人的鲜血,然后把不知道为什么会死的他们扔到大街上去。而你们能做什么?你们甚至连门都过不来!此外,我们也不相信尼古拉斯在你们手上。除非你让我们见见他。让他到大门这儿来跟我们说话。
加百列彻底陷入了困惑之中。她审视着我,极度想弄清楚我刚刚到底说了什么。在我这些冲动的话脱口而出的时候,我没能听见他们的想法,而加百列却听见了。
他们的脉搏似乎减弱了,但却未完全停止。
这脉搏依然像以前一样,发出低沉的嗡嗡声,似乎并没有听见我上面的一番回答。
这又是在向我们提出停战协议。这次,他暗示我们,只要我们加入到他们当中,所有的事情都能解决,而且大家都会获得巨大的快乐。
这又显得如此感性而美丽。 “你们这群可怜的懦夫。”我叹了口气。
这次我大声说着:“把尼古拉斯带到教堂来。” 声音大得连加百列也能听见。
嗡嗡声变得越发细微了。我继续说着,但发现除了我的声音之外,就是一片寂静。
似乎除了残存的一两声之外,所有的声音都已经消退了。接着,我听见了一阵细微但是嘈杂的争论和反抗声。
加百列眯缝起眼睛。
静默。现在只有外面的凡人在风中挪动着他们的脚步,穿过墓地。我不信他们真会撤退。那么现在,我们该如何营救尼克呢?我眨了眨眼睛,突然感到一阵疲倦;这几乎是绝望的感觉。我困惑了:这真是可笑,我可从来没有绝望过啊!别人可能会这样,可是这绝对不可能发生在我身上。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是坚持不懈的斗争下去。一向如此。带着疲倦和愤怒,我看见马格纳斯在火中跳跃,做着鬼脸,直到火苗将他吞没。这是绝望吗?这个念头让我浑身无力且惊恐万分,好像念头已经成为现实一般。这时,我突然奇怪地感觉到有人在跟我谈论马格纳斯。这就是为什么我的脑海中一下子出现了他的影子!“太聪明了……”加百列低声说道。
“别听这个。他们在扰乱我们的思维。” 我说。
可当我把视线透过她,转向敞开的门廊的时候,我看见了一个小小的身影。这是一个年轻男孩强健的身体,而不是上了年纪的男人。
我十分希望这是尼古拉斯,可是立刻意识到并非如此。他的体型比尼古拉斯要小,可是却更加健硕。这个家伙不是人类。
加百列发出一声好奇的声音,似乎是在祈祷什么。
这家伙的打扮跟一般人不同。他披着一件系着腰带的优雅的长袍,曲线完美的腿上穿着长袜。他的袖子很长,在身体两侧晃荡。
他的打扮很像马格纳斯,以至于一瞬间我竟然神奇地以为马格纳斯回来了。
愚蠢的想法。我已经说过了,这是个男孩子,有一头长长的鬈发。他穿过银色的光,径直朝教堂里走来。他犹豫了一下。从他那倾斜的脑袋,我看出他是在向上看。接着,他穿过教堂中殿,向我们走来,脚步悄无声息。
他走进圣坛边上的摇曳的烛光之中。我看见他穿着黑色的丝绒衣服。这衣服曾经很精美,然而现在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布满灰尘,黯然失色。但他的脸上依然熠熠生辉,泛着白光,并带着完美的上帝般的表情。他就像是卡拉瓦乔笔下的丘比特,有着金棕色的头发和深褐色的眼睛,空灵而充满诱惑。
我把加百列抱得更紧些,看着他。这个非人类的家伙身上没什么让我惊讶的地方,即便是他看我们的方式,我也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他仔细地审视着我们的容貌,然后伸出手非常柔和地抚摸着身边圣坛的石头。他盯着圣坛,盯着十字架和圣徒,然后又转过头来看着我们。
现在,他离我们只有几码之远。他对我们柔和的观察渐渐被一种神圣的表情所取代。我曾经听见过的声音再一次从这个家伙口中传出——他又在向我们发出召唤,叫我们向他们投降,并用一种难以名状的温柔说,他和加百列(他没有直接叫出这个名字)还有我之间一定要彼此友爱。
他站在那里,向我们发出召唤,这个举动真是有些天真。
我本能地迅速让自己进入了防御状态。
我感到自己的眼睛突然不再透明,似乎是高耸起了一堵墙,阻挡了我思维的窗口。然后,我依然有种强烈的渴望,跟他在一起,跟随着他,受他领导。这种渴望是如此强烈,以至于跟它相比,我过去所有的愿望都不值一提。
就像曾经的马格纳斯一样,现在的他对我来说完全是一个谜。我所知道的只是他很美,难以名状的美。他的内心无限复杂,无限深奥,这些都是马格纳斯所没有的。
我非人生活的痛苦紧紧地攫住我的心。
他说,到我这儿来吧。因为只有我和我的同类,可以结束你的孤独。他的话正触动了我内心那难以表白的忧伤。我的喉咙发干,本想要说点什么的我,却把声音锁在了嗓子里,打了一个小结。
我们两个是一起的,我坚持着,并紧紧抓住加百列。接着,我问他,尼古拉斯在哪里?我始终盯着这个问题不放。
他像人类那样舔了舔嘴唇,接着,默默地向我们走来,在我们面前不到两英尺的地方停下。他看看我,又看看加百列,然后用一种非人类的声音说话了。
“你说马格纳斯到火里去了?”他的声音一点也不让人讨厌,反而给人一种爱抚的感觉。
“我从来没有这么说过,”我回答,并被自己如此像人的声音吓了一跳。可是我知道,他已经从先前我的内心想法之中了解到了这一切。“是的,他是到火里去了。”我答道。我为什么要在这件事情上欺骗别人呢7.我试着看穿他的心思。他知道我的动机,于是在脑海中浮现出许多奇怪的图景,令我瞠目结舌。
那一闪而过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我完全不知道。在地狱和天堂,或是两者合二为一的空间里,吸血鬼们从树上那悬垂摇晃的花朵中吸取鲜血。
我感到一阵恶心,感觉他像个女妖一般闯进了我的私密的梦境。
可是他停下了,微微地眯起眼睛,带着某种模模糊糊的敬意向下看着。我的恶心感渐渐消失了。他没有想到我会有这样的反应。
他没有想到……什么?难道是如此大的力量?是的,他正用一种几乎是谦卑的方式让我了解这一点。
我谢绝了他的谦卑。我让他在塔楼的一间屋子里看见我和马格纳斯在一起,并告诉他马格纳斯在跳进火堆之前说的那番话。我让他知道了一切。
他点着头。当我说起马格纳斯说的那番话的时候,他的脸上发生了些许细微的变化,似乎他的额头变得光滑了,或者说他的皮肤都收紧了。可是他却什么都没有向我解释。
相反,令我大为吃惊的是,他不再看着我们,而是转向教堂的主圣坛。他的目光从我们身上滑过,最后背对着我们,好像我们根本就不存在似的。
他朝着宽敞的过道慢慢地向高处走去,可是步伐完全没有人的样子。相反,他身手敏捷地从一个阴影跳到另一个阴影里,让人感觉他一会消失,一会又重现。虽然身在光中,他却仍然犹如隐形了一般。教堂里的那些灵魂只能扫他一眼,任他瞬间消失。
我对他的这种技巧颇为钦佩,并开始跟着他迈向唱诗班的位置,想看看自己足不是也具有这种能力。加百列也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
我们两个人都发现这其实比我们想象中要容易。然而,当他看见我们的时候,他显然还是吃了一惊。
正是他这吃惊的行为让我看到了他最大的弱点,那就是骄傲。我们已经步履轻盈地赶上了他,并且也在掩盖我们真实的想法。
这都让他感到羞愧。
更糟的事情还在后头。当他发现我已经在一瞬之间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就更为恼火了。怒火从他身上喷涌而出。
加百列轻蔑地哼了一声,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和他默默地交流了一下,把我排除在外。他看上去十分困惑。
可是他仍然坚持进行一场更大的战役,这我还不十分理解。他看着周围的信徒,看着圣坛,看着无处不在的万能的主和圣母马利亚的雕像。他的确是卡拉瓦乔笔下的上帝,天真而苍白的脸上闪耀着光芒。
他搂着我的腰,把手滑到我的斗篷下面。
他的触摸是如此奇特、甜蜜和充满诱惑。他美丽的脸庞是如此动人,我甚至无法转过头去不看它。他用另一只手搂着加百列的腰。
看见他们如天使一般靠在一起,我的心思涣散了。 他说:“你们一定要来。”
“为什么?到哪儿去?”加百列问。这时,我感到一阵强大的压力——他想违背我的意愿强迫我跟他走,可是他还办不到。我牢牢地站在石头地面上。加百列面容僵硬地看着他,这让他很吃惊。他再也无法在我们面前掩饰他的狂躁了。
他低估了我们身体的力量,也低估了我们精神的力量。有意思。
“你们一定要现在就出来,”他说道,并用尽全力来拉我。这一点我看得再清楚不过了。“出来吧,我的随从们是不会伤害你们的。”
“你在撒谎,”我说道,“你让你的随从暂时撤退,在他们回来之前你把我们弄出去,是因为你不愿意让他们看见你走出教堂。你不愿意让他们知道你曾经进过教堂!”
加百列又一次发出轻蔑的笑声。
我把手放在他的胸膛上,想让他离开我们。他可能有马格纳斯那么强壮,可是我不愿让自己畏惧他。“你为什么不愿意让他们看见你进入教堂呢?”我盯着他的脸低声说。
他脸上突然出现了可怕的变化,这让我倒吸一口凉气。他天使般的面容不见了,眼睛瞪得很大,嘴巴令人惊恐地扭曲着。他的整个身体都变了形,似乎是在努力让自己不要咬牙切齿或是握紧拳头。
加百列赢了。我大笑着。我本不想这样,可还是忍不住。这太可怕了,但还是十分有趣。
这突然之间的令人吃惊的事情结束了,他又恢复了常态,就连那神圣的表情也重新回到他的脸上。他思维稳定、清晰地告诉我,我的力量比他想象中要大,但是如果他从教堂里走出去,会吓到别人,所以我们还是应该立刻跟他出去。
“又说谎了。”加百列低语。
我知道这如此骄傲的人是不会有任何赦免之心的。如果我们对付不了他,那只能祈求上帝保佑尼古拉斯了!我转过身,牵着加百列的手,穿过走道往前门走去。加百列困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她的脸色苍白,神情紧张。
“耐心点。”我低声说道。我转过身,发现他站在离我们很远的地方,背朝着主圣坛。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像个魔鬼一样,可怕而令人生厌。
当我们来到前厅的时候,我用尽全力向剩下的那些家伙们发出召唤,并且让加百列也跟着我这样做。我告诉他们,如果他们愿意,他们可以到教堂罩来,而且不会受到伤害,而且他们的头儿正站在教堂的圣坛边,毫发无伤。
我又提高了声音,掷地有声地向他们发出召唤。加百列也跟我一唱一和,重复着我的话。
我感觉他从主圣坛那里向我们走来,可是突然就失去了踪迹。我不知道他在我们身后什么地方藏身。
他突然在我旁边现身,一把将我抓住。
加百列被摔到地上。他又试图举起我将我扔到地板上。
但我进行了还击。绝望中我想起了记忆中马格纳斯的一切——他奇怪的步伐和这个家伙特别的举动颇为相似。我奋力将他推倒,但没有失去平衡(虽然在推倒一个体格庞大的凡人的时候往往会这样)。我站直了身子。
正如我估计的那样,他翻了个跟头,重重地撞在墙上。
人群一阵骚乱。他们看见了这些举动,听见了这些噪音。可是这时,他又一次消失了,而我和加百列跟阴影中的年轻绅士们看起来并无两样。
我示意加百列离开这个地方。正在这时,他又出现了,向我疾步走来。我预料到会发生什么事,于是让到一边。
我看见他趴在约二十英尺之外的石头上,充满敬意地看着我,仿佛我是神一样。他那金棕色的头发轻轻晃动着,褐色的眼睛瞪得大大地朝上看去。从他那张柔和、天真的脸上,我清楚地看到他的想法,犹如热流一般。他告诉我,我是如此虚弱、愚蠢和不完美。只要他的随从一出现,他们就会把我撕得四分五裂。他们还会把我的凡人情人慢慢地烤熟。
我暗暗地笑着。这真是像旧式喜剧里的战争一样,滑稽可笑。
加百列一会看看我,一会看看他。 我再一次向其余的那些家伙发出召唤。
这次,我听见了他们的回答和质疑。
“到教堂里来吧。”我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惹得他又一次恼羞成怒地起身向我冲来。
加百列跟我一起把他抓住,让他动弹不得。
一瞬间,他把尖牙嵌进我的脖子,这让我极度恐惧。他的尖牙伸出外翻的嘴唇,眼睛圆睁却空洞无物。我把他猛地推倒,他又一次消失了。
我听见加百列发出一声尖叫,提醒我注意,可是已经太迟了。他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就像从地下一下子钻出来一样。他一拳打在我的下巴上,我的头猛地向后一甩,看见了教堂的天花板。还没等我回过神来,他又狠狠地在我后背中间打了一拳,把我打得飞出了大门,跌在广场的石头上。

2 我醒了,口干舌燥。
我想猛灌一通冰凉的白葡萄酒,就如同从秋天的地窖里刚取出的那样。我还想吃点新鲜的甜食,比方说一个熟透的苹果。
我确实是失去理智了,虽然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我睁丌眼睛,发现是傍晚时分。这亮光原本应该是晨光,可是时间已经过去太久。
现在是傍晚了。
透过一扇宽敞的、重重加固的石窗,我看见了白雪覆盖的山林以及远处城中那些小小的屋顶和塔尖。自从我乘邮车进巴黎的那天起,我就从没在这种角度见过这座城市。我闭上眼睛,让这番景象永久地留在我的脑海,就像我根本不打算再睁眼一样。
可这不是我脑海中的景象,而是活生生的现实。尽管窗外寒风萧瑟,屋内却是温暖如春。我闻到屋里有火堆燃烧过的气味,但现在它已经熄灭了。
我想让自己清醒过来,可老是忍不住去想那冰凉的白葡萄酒和篮子里的苹果。我能看见那些苹果。我从树权上跳下来,闻到了我周身的新鲜青草的气息。
阳光洒在绿色的旷野上,照耀着尼古拉斯褐色的头发,照耀着小提琴上深色的油漆。
音乐冉冉回旋上升,直触那柔软翻腾的云霄。 天空中我看见了父亲的城垛。
城垛。 我再次睁开双眼。
现在我才知道,我是躺在离巴黎数里之外的一座高塔的房间里。
在我面前的那张小小的粗糙木桌上,放着一瓶白葡萄酒,跟我所梦见的一模一样。
我久久地凝视着它,凝视着瓶口的霜花。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真的能伸出手去把它拿来倒入口中。
我也从未意识到自己现在是多么口干舌燥。我的整个身子都极度缺水。不仅如此,我还觉得虚弱和些许寒冷。
我开始感觉周围在天旋地转。天空透过屋子投进刺眼的光。
终于,我拿着酒瓶,拔下软木塞,深深地吸了一口那酸甜的酒香。我不停地喝着,根本不计后果,也不去考虑我在哪里,或是为什么会有那瓶酒。
我头昏眼花。酒几乎被我喝空。远处的城市在夜幕中渐渐消逝,只留下它身后的一片灯海。
我用手拍了拍头。
我睡的床不过是用稻草铺在石头上做成的。我慢慢意识到,也许自己是在某个监狱里了。
可是酒又怎么解释呢?这对于监狱来说显然是太奢侈了。谁会给一个犯人那么好的酒呢?除非这个犯人马上就要被行刑了。
又有一阵香味传来。它是如此的醇厚香甜,几乎让我呻吟。我环视左右,或者应该说,我试着环视左右,因为我实在是虚弱至极,几乎动弹不得。我终于看到,这香味就来自我的附近,而且是一大碗牛肉汤的香味。
这汤炖得浓稠,漂着好几块牛肉,还是热气腾腾的。
我立刻用双手捧住它,不假思索地喝了下去,如同我喝酒那般贪婪。
我心满意足地喝完了这碗汤,就像我从未品尝过如此美味的食物一样——这煮烂的肉之精华!我肚子饱饱地躺回稻草上,感觉自己快要病了。
黑暗之中,似乎有什么在向我靠近,但我也不能肯定。这时,我听到玻璃的丁当声。
“再来点酒吧。”一个声音对我说。我听过这声音。
渐渐地,我想起了一切。爬上墙壁,小小的方形屋顶,微笑着的苍白脸庞。
有一刻我想,不,这是绝对不可能的,这一定只是个噩梦而已。可是,事实并非如此,这一切都曾经发生过。我突然想起了我的狂喜和敲锣的声音。我感到一阵眩晕,好像就要再次昏迷。
我不再想下去。我不能让自己再昏过去。恐惧慢慢划过我的心,我一动也不敢动。
“再来点酒吧。”这个声音又说道。
我微微转过头,看见一个用软木塞塞着的新酒瓶是为我准备的。它在窗户的映衬下熠熠发光。
我又一次觉得口渴,这次是汤里的盐在作怪。我擦擦嘴唇,又一次把瓶里的酒喝干。
我靠着石墙坐下,努力地想透过黑暗看清楚。我有点害怕自己将要看到的东西。
毫无疑问我现在是烂醉如泥。
我看见窗户、城市、小小的桌子。当我的视线慢慢移到那阴暗的墙角,我终于看见了他。
他不再穿着那件黑帽子斗篷。他既非站着,也非坐着。他的姿势不像人类。
确切地说,他看上去是靠着石制的窗框休息。他一条腿的膝盖略微前曲,另一条细长的腿懒懒地耷拉着。他的手臂似乎是举在身体两边。
他给人的整体印象毫无生气,然而,脸却依然像那天晚上一样神采奕奕。又大又黑的眼睛似乎拉伸了布满深深皱纹的白色肌肉,他的鼻子又窄又长,嘴边浮着弄臣般的微笑。
他的尖牙如毒蛇一般,和毫无血色的嘴唇相互映衬。他那黑白相间的头发从苍白的额头上高高耸起,犹如一团发着微光的东西,又从肩头和手臂上飘落。
我想他是在笑。 我已经不再害怕了,甚至连叫都没叫一声。
酒瓶从我手中脱落,在地板上打着滚儿。
我想往前挪一挪,找回我的理智,并让自己的身体摆脱这种慵懒迷醉的状态。这时,他那瘦削的四肢立刻充满了活力。
他向我走来。
我哭不出来。我又气又怕,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声,跌跌撞撞地爬下床,绕过小桌,用尽全力地逃跑。
可是,他还是用他那长长的手指将我抓住。这手指正如前夜一样冰凉有力。
“放开我,你这个浑蛋,你这个浑蛋,你这个浑蛋!”我结结巴巴地说道。理智告诉我应该求他,我也照此做了。“请你让我走吧。让我离开这里。你一定要放我走,放我走吧。”
他阴森瘦削的脸渐渐向我靠近,苍白的两颊上双唇大大地咧开,发出一阵似乎永无止境的低声狂笑。我挣扎着,不断地想要推开他,可是无济于事。于是,我又开始求他,结结巴巴地道歉,并说着一些毫无意义的话。
最后我大声喊着,“上帝救救我吧!”于是,他用巨大的手掌给了我一个耳光。
“别在我的面前再提这个,狼煞星!否则我把你丢进地狱喂狼去。”他不屑一顾地说着,“嗯?回答我。嗯?”
我点点头。他于是把我松开。
他的声音起到了一种暂时性的镇静效果。他说的话富有理性,甚至可以说是老于世故。
他伸出手,摩挲着我畏畏缩缩的脑袋。
“你的头发总有阳光,”他低声说,“蓝天也永驻在你的眼睛里。”他看着我,似乎陷入了沉思。看上去他的呼吸和身体并没有怪味。那霉味是来自他的衣服。
虽然他放开了我,可我还是一动也不敢动。我盯着他的衣服。
他上身穿的是一件破烂的丝制衬衣,袖子鼓鼓囊囊,领口打着褶皱。下身是糟糕透顶的绑腿和又短又破的紧身裤。
一言以蔽之,他的装束就像是几个世纪之前的人一样。我曾经在家里的挂毯上、母亲房间里挂着的卡拉瓦乔(17世纪意大利画家)和拉度的画里见过这样的打扮。
“你真棒,我的雷利欧,我的狼煞星。”他对我说道。他张大长长的嘴巴,于是我又一次看见了他白色的尖牙。这是他所拥有的全部的牙。
我颤抖着,感觉自己就要跌到地上去。
但他用一只胳膊轻松地把我扶了起来,轻轻地把我放到床上。
我的内心在激烈地祷告着,上帝救救我吧.圣母马利亚救救我吧,救我,救我。我一边祷告,一边凝视着他的脸。
我看到的这是什么?昨天晚上我看到的又是什么?这是一张旧时代的面具,一张刻上了时问印记的咧嘴而笑的脸。看起来,这和他的手一样冷若冰霜。他不是个活物,而是个魔鬼。这就是吸血鬼,来自墓穴却天资聪颖的吮血僵尸!为什么他的四肢让我如此害怕?因为他看上去像人,可是举动却不像人——无论他是走是爬,是弯腰还是屈膝,皆是如此。我不得不承认,对此我虽然心有厌恶,却仍然充满好奇。但有这样奇怪的想法真是相当危险的。
他大笑了一阵,把手指停在我的脸颊上,两膝分得很开。这样他就像是我身上的一个拱形。
“是啊,可爱的家伙,我的确不堪入目!”
他说道。他的声音依然像是耳语,并带着长长的喘息。“我变成吸血鬼时年纪已经大了。
而你是完美的,我的雷利欧,你这年轻的蓝眼家伙。没有舞台灯光的照耀,你反而更漂亮了。”
他又一次用细长苍白的手指拨弄着我的头发。一边叹气,一边把它们一股一股地拎起又放下。
“别哭,狼煞星,”他说,“你被我挑中了。
今晚之后,你在剧院那些微不足道的俗气的成功就将不值一提。”
接下来又是一阵低沉的狂笑。
至少在那时那刻,我心里十分确信,他是恶魔变来的;我确信,上帝和魔鬼同时存在;我确信,在我几小时之前刚刚了解的独立空间之外,存在着这样一个王国——在那里有黑暗的生灵和邪恶的教义。而我,则不知为什么被它们吞噬了。
我很清楚,由于自己的生活我遭到了惩罚。可是,这依然显得很荒谬。千千万万的人都跟我一样相信世界末日就要来临,可这一切为什么偏偏就只降落在我的头上?另一种阴郁的可能性不可抵挡地在我头脑里成形,那就是这个世界已经越发的不讲道理,这又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看在上帝的分上,滚开!”我大吼着。现在的我,不得不相信上帝的存在。我非得相信不可,因为这真的是我惟一的希望了。我开始在胸口画着十字。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怒眼圆睁。然而他依然静默。
他看我画着十字。他听我一次又一次地呼唤着上帝。
对此,他只是微笑。他的脸,犹如舞台拱门里的一张完美的喜剧面具。
我像个孩子般大哭了一阵。“后来,魔鬼统治了天堂,于是天堂变成了地狱。”我对他说。“哦,上帝啊,别抛开我……”我开始呼喊着曾经,哪怕只是短暂喜爱过的圣灵的名字。
他狠狠地扇了我一耳光。我倒向一边,差点从床上跌到地板上。整个房间天旋地转,酒的酸味从喉咙里涌出来。
我再次感到他把手指卡在我的脖子上。
“对,反抗啊,狼煞星,”他说,“别束手就擒地就给丢进了地狱。嘲笑嘲笑上帝吧。”
“我不!”我抗议着。 他再次把我拉到他身边。
我反抗着,出手比我以往交手过的任何人或东西都重,包括那些狼。我打他,踢他,撕扯他的头发。可我就像在跟哥特教堂墙壁上张牙舞爪的怪兽搏斗一般,他实在太有力了。
他只是微笑。
突然,他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他的脸拉得老长,两颊空洞,双眼圆睁,似乎在思忖着什么。他张开嘴,下唇收缩。我看见了他的尖牙。
“你这个浑蛋,你这个浑蛋,你这个浑蛋!”我咆哮着,吼叫着。他向我靠近,牙齿刺穿了我的血肉。
这次绝对不行,我愤怒了,这次绝对不行。我一定要反抗。这次我要为灵魂而战。
可一切还是又一次发生了。
我感到一阵甜美与柔和,世界似乎离我远去,甚至连丑陋的他也不再与我相干。就像一只被压在玻璃下的虫子,我们不会对它产生厌恶,因为它碰不到我们。接着,那锣的声响,浓烈的快感,甚至连我自己都失落了。
我变得无形,快乐也变得无形。我什么也没有,只剩下快乐。我滑进了一张光芒四射的梦网里。
我看见了一个令人作呕的地下墓穴,一个白色的吸血鬼在浅浅的墓地里行走,身上拴着沉重的链子。绑架我的那个魔鬼向他俯下身,我终于知道了,他名叫马格纳斯。在这个梦境里,他依然是个凡人,一个伟大的炼丹师。就在傍晚的那个重要时刻之前,他把那个沉睡的吸血鬼挖出来上绑。
天堂里的光黯淡下去。马格纳斯从他那无助却不死的囚犯那里吸来神奇而有罪的鲜血,这样他便成了一个活死人。这是偷窃而来的长生不老,这是背信弃义,就像阴郁的普罗米修斯盗取光明的火焰一样。黑暗中传来笑声,这笑声在墓地里回响,就像穿越了几个世纪。那无穷无尽的,难以抗拒的狂喜,终于走到了尽头。
我躺在稻草上,哭着说:“求求你,别停下……”
马格纳斯放开了我。于是,我恢复了呼吸,梦境也消失了。我不断下落,夜空中的星星不断上升,就像镶嵌在深紫色面纱上的宝石。“真聪明。我原本以为天空是……真实的呢。”
一丝冬日的冷风吹进房问。我感到了自己脸上的泪。我被饥渴消耗殆尽!马格纳斯站在离我很远很远的地方,低头看着我。他的双手在瘦削的腿边晃来晃去。
我试着挪动身体。我的整个身体都饥渴难耐。
“你快死了,狼煞星。”他说道,“你蓝色眸子里的光芒已经渐渐黯淡,好像整个夏天已经结束……”
“不,求求你……”这种饥渴真是令人难以忍耐。我的嘴巴大张,我的后背疼痛。终于,这最后的恐惧,死亡,还是来了。
“开口求我吧,孩子。”他说,他的脸不再是一张咧嘴而笑的面具,而表现出了同情。
他几乎看上去像个人了,简直有一种自然的老态。“开口吧,你会得到你想要的。”他说。
我看见童年时代那奔流而下的山泉水。 “救救我。求你。”
“我会给你水中之精华。”他对着我耳语。
这时候的他,看上去一点也不苍白。他只是一个坐在我身边的老人。他有一张人类的脸,几乎带着忧郁。
可当我看到他的笑容和上扬的眉毛,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他并非人类。他还是那个古老的魔鬼,只不过现在喝了我的血!“酒中之精华啊。”他喘息着。“这是我的身体,这是我的血液。”接着,他用手臂抱着我,让我靠近他。我感到他身体里散发出一阵强大的热流。他体内流淌的,似乎不是我的鲜血,而是对我的爱。
“开口求我吧,狼煞星,你将得到永生。”
他说,但他的声音听起来可怕而无力,他的目光闪着渺茫而悲惨的东西。
我感觉自己的头摆向一边,我的身体变得又重又湿,自己无法控制。我绝不会开口求他,即使死了也不开口。那令我深深恐惧的绝望就在我眼前,可是面对死亡的空虚,我依然说不。虽然我很害怕,我还是说不。我绝不向那嘈杂和恐惧低头。
“永生啊。”他向我耳语。 我的头落在他的肩膀上。
“顽固的狼煞星。”他的双唇触到了我,温暖而无味的呼吸落在我的颈上。
“不是顽固。”我低声说。我的声音如此虚弱,我甚至怀疑他能否听见。“是勇敢,不是顽固。”这句话似乎不说不行。自负是什么?顽固这个词虽小,却如此残酷……
他抬起我的脸,用右手托着,然后用左手的指甲割开了自己的喉咙。
我惊恐地抽搐着,身体弯了下去。可是他硬是把我的脸朝他的伤口按去,并命令我:“喝。”
我听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尖叫。他的鲜血汩汩而流,碰到了我焦灼干裂的嘴唇。
我口渴得越发厉害,于是用舌头舔了舔那鲜血。一种难以言喻的强烈感觉即刻遍布全身。我把嘴巴张开,牢牢锁住他的伤口,并用尽全力从那源头里吮吸着。我知道它能解渴,能够带给我从未有过的满足。
鲜血,鲜血,鲜血。不仅仅是我那渴得冒烟的喉咙得到浇灌,我所有的渴望、需求、痛苦和饥饿都得到了满足和化解。
我的嘴大张,在他的伤口上压得更紧。
他的鲜血从我的喉管顺流而下。他的头顶着我的身体,他的胳膊紧紧地抱着我。
我紧紧地贴着他,能够清晰地感到他的肌肉、骨骼和双手的轮廓。我了解他的身体。
虽然周身麻木,然而一种喜悦之情穿透了这麻木,变得越发强烈而敏锐。我几乎可以看见自己的感觉。
最棒的感觉还是源自那香甜、甘美的血液。我喝了又喝。
再喝一口,再喝一口,我的头脑里只剩下这个想法,如果我还有思想的话。这红色的血流就如一道亮光照射着我的心灵,如此的耀眼、炫目。我所有的渴望都千倍地得到了满足。
但他那具被我攀附的躯体,渐渐变得无力。我听见他的呼吸变得微弱了,可他并没有让我停下。
我爱你,我想说,马格纳斯,我神奇的主人。虽然你看上去可怕,可我还是爱你,爱你。这是我一直渴望却从未得到的东西。而你,让我终于拥有了它!我感到如果再这样继续下去我会死掉。
我继续了,可是并没有死。
可是突然间,我感到他那温柔慈爱的双手抚摸着我的双肩,然后强有力地将我推开。
我发出一声长长的悲鸣。痛苦让我清醒。他拉我站起来,还是把我抱在他的臂弯里。
他把我带到窗边。我站着往外看,并把手伸出去放在一边的石头上。我颤抖着,血管里的血液在涌动。我把前额靠在铁制的窗栅上。
我下面很远的地方是小山那黑暗的尖顶。山上的树木郁郁葱葱,在黯淡的星光下影影绰绰。
远处,笼罩着灯火辉煌的城市的不是黑暗,而是一片柔和的紫色薄雾。雪在融化,到处都熠熠发光。屋顶、塔尖和墙壁都染上一层淡紫色或是玫瑰红。
这是个无限延展的大都市。
我定睛望去,看见无数的窗户,仿佛无数束光亮。似乎这还不够,在城市的深处,我还真切地看到人的行动。小小的凡人走在小小的街道上,头和手在阴影中摆动。一个单独的人,不过是风中钟楼上的一块斑点。在这镶嵌着花纹的夜晚中,有数百万个灵魂;空气中也微微传来不计其数的人的声音。哭声、歌声、极模糊的几缕乐声,以及沉闷的钟声。
我呻吟了一声。微风拂起我的头发,我第一次听见自己在哭。
城市渐渐黯淡下去。我不再去想,不再去看,熙熙攘攘的人群再次消失在淡紫色的阴影和昏暗的灯光中。
“哦,你干了些什么啊,你到底给了我什么!”我低声说。
我似乎无法停止自己的言语。相反,它们汇聚在一起,直到我爆发出一阵强烈而连贯的哭声。这哭声正放大了我的惊恐和喜悦。
如果真有上帝,那他现在也无关紧要了。
他只是某个萧条、阴暗的王国的一部分。这个王国的秘密早在很久以前就被窃取,它的灯火早在很久以前就燃烧殆尽。这里便是生活跳跃的中心。在这个中心周围环绕着所有真实而复杂的东西。啊,那种复杂多么具有诱惑力,还有在那里的感觉……
我身后的石头上,传来这魔鬼脚爪的划擦声。
我转过身,看见他脸色苍白,毫无血色,就像把自己包在一层壳里。他的眼里含着血红的泪水。他向我伸出手,似乎满怀痛苦。
我把他抱在胸口。我发觉我从没意识到自己是这样爱他。
“啊,难道你没看见吗?”传来一声长长的、鬼魅的、似无休止的低语,“我选择的继承人延续了我黑暗的天资,他的力量和勇气比十个凡人加起来都强。你将要成为怎样的一个黑色小精灵啊!”
我吻了吻他的眼睑,用手握住他黑色柔软的发丝。现在的他不再可怕,只是有些奇怪和苍白。他的体内蕴涵着深厚的见识,可能比我脚下呜咽的树木和远处召唤我的光辉城市还要深。
他内陷的两颊、长长的喉颈、瘦削的双腿……都是他身上自然的一部分。
“不,你只是个雏儿。”他叹了口气,“把你的吻留给世界吧。我的时间差不多了,你欠我的,仅仅是再服从一次。现在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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