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只有两个吸血鬼在看着我们,脸上带着跟马格纳斯一样邪恶而又可笑的表情

3
我们一穿过河就发现了一个猎物。我一看见这个人,就深深地意识到,我以往独自所做的一切,现在都要跟她共同完成。她将会看见这整个过程并从中获益。一想到我们如此亲密,我的脸就涨得通红。
我把猎物诱出酒馆,嘲弄他,惹怒他,然后吸他的血。我知道自己是在她面前炫耀,所以手段比平时更残忍,更具有戏弄性。我这次杀人的强度如此之大,以致让我筋疲力尽。
她深爱着这些。她看完了全过程,似乎想要像她舔血那样,把每一个镜头都舔舐干净。我们又靠在一起。我把她搂在我的臂弯里,感觉着她的热,她也感觉着我的。血液在我的大脑里汹涌翻腾。我们就是这样拥抱着彼此,连那层薄薄的衣服都显得多余。我们就像是黑暗中两尊燃烧的雕像。
之后,黑夜失去了所有通常的空间度量感。实际上,这成为我超凡的生命中所度过的最长的一个夜晚。
它漫漫无期,深不可测,令人眩晕。某些时候,我想找些东西抵御它带给我的快乐和惊喜。可是,我什么都没有。
虽然我一次次以自然的口吻叫着她的名字,可是她在我眼中已经不再是真实的加百列了。她只是她而已,一个我一生都需要的人,我惟一爱过的女人。
她事实上的死亡没有花太多时间。
我们找了一问小屋呆在里面,直到这一切都结束。在那儿,在她濒死的过程中,我抱着她,跟她说话。我又一次告诉她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这次我是用直接的语言。
我告诉她关于塔楼的全部。我告诉她马格纳斯说过的每一句话。我向她解释了所有存在出现的情况,并说明为什么我现在已经渐渐习惯了它,鄙视它,并不愿意去追逐它。
我一次又一次地试图向她传递些景象,可是都无济于事。对此,我什么都没有说。她也只字不提,只是专注地听着。
我告诉她尼克的疑虑。显然尼克并没有向她提起过。我向她表明了现在我反而更加惧怕尼克。又一扇敞开的窗户,又一间空荡荡的房间。时间验证了它的确奇怪。
不过没关系,我应该告诉罗杰一些事情,让状况听起来可信一些。我应该找些办法为尼克做点事情,消除他对我的怀疑。
这些似乎让她暗暗高兴,但是这些对她并不重要。现在对她来说,重要的是前面的路。
完成了死亡之后,她便无可阻挡了。没有她爬不了的墙,进不了的门,再陡的房顶她都上得去。
她看上去似乎并不相信自己将会永生。
相反,她认为自己能够获得这一晚上超自然的力量是一种馈赠,而且她一定要在黎明她死去之前了解一切,完成一切。
我多次劝说她回到塔楼的家里去。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心力交瘁。我需要一个人静静地呆一会,好好想想过去发生的事情。
我宁愿有那么一阵子,当我睁开眼睛之时,眼前只是一片漆黑。可是,她所需要的只是体验和冒险。
她提议,我们现在到凡人的私人住宅里偷些她需要的衣物。我告诉她,我一直是通过正当途径自己购买衣服。她大笑起来。
“我们能听出一所房子是不是没人,”她一边说着,一边迅速地穿过街道,目光落在那些黑漆漆的大厦的窗户卜。“我们能听出仆人们是不是睡着了。”
这听起来十分合理,虽然我从没有如此尝试过。很快,我就跟她走上一道窄窄的后门楼梯,来到一条铺着地毯的走廊。屋里到处透出凡人们舒适、随意的生活,这让我们感到惊讶和欣喜。我发现自己喜欢触摸一些私人的东西,比方说扇子、鼻烟盒、房主阅读的报纸,还有壁炉上他的靴子。透过窗户朝里偷看也一样有趣。
但她有自己特别的目的。在一幢宽敞的圣日尔曼房子的女更衣室里,她发现了一套华丽的衣服,正好适合她那全新的、更加丰满的身体。我帮她脱掉陈旧的塔夫绸衣服,换上这件粉红色的丝绒衣服,并把她那打着卷儿的头发拢到一顶鸵鸟羽毛的帽子下面。我又一次惊讶地看着她,并开始产生一种怪异的感觉,想要跟她一起在这充满凡人气息的奢华房子里逛一逛。她收拾好梳妆台上的东西:一小瓶香水和一把金色的小剪刀,然后,注视着镜中的自己。
我再一次地亲吻她,她并没有拒绝。我们这种亲吻就像情人之间的一般。实际上,我们在一起共同营造这一对白皮肤情人的形象——我们在深夜冲下仆人的楼梯,来到大街。
我们在歌剧院和喜剧院关门之前在里面闲逛,甚至在巴黎皇宫的舞场里穿梭。凡人看见了我们,可是看不透我们。他们完全被我们吸引,受我们的欺骗。这些都让她兴奋不已。
后来,当我们在教堂里徜徉的时候,我们又听到那个存在的刺耳声音,之后,它再次消失了。我们爬上钟楼审视自己的王国,然后又在拥挤的咖啡馆呆了一会儿,只是为了感受一下周围凡人的气息,交换一下神秘的眼神以及亲密的、柔和的笑。
她陷入了梦境,看着蒸汽在咖啡杯上袅袅升起,看着烟雾在台灯周围翻腾。
相比于别的东西,她更加热爱这黑漆漆、空荡荡的街道和新鲜的空气。她想爬上树枝,再次登上房顶。听说我并不总是通过房顶或是马车顶在这城市穿行,她感到十分惊讶。
有的时候在后半夜,我们会流连在空荡荡的市场里,只是牵着手走一走。
我们只是再一次听见存在的声音,可是跟以往一样,我们还是摸不透它的脾气。这让我迷惑。
可我们周围的一切依然让她感到震惊——垃圾,追逐臭虫的猫,古怪的宁静,还有再黑暗的都市角落也不能对我们造成威胁。她强调说,最让她开心的,就是我们可以溜过小偷的巢穴而不被发现;我们可以击退任何蠢笨得主动来招惹我们的人;我们既可以现形也可以隐身,而且完全不用承担责任。
我没有催促她,也没有向她提出疑问。
我仅仅是跟她呆在一起就心满意足了。有的时候,对于这种我所不熟悉的满足,我甚至失去了自己的思维和判断。
一个体格健美的年轻小伙子骑马穿过黑漆漆的小屋。在我看来,他就像个幽灵一般,从生存之处来到死亡之所。他的黑头发、黑眼睛以及天真而稚气未脱的脸庞让我想起尼古拉斯。他不应该一个人独自来到市场上的。实际上,他比尼克要年轻,并且非常愚蠢。
她像一只粉红色的大猫一样前行,几乎毫不出声地就把他从马上掀落。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他真是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愚蠢。
我颤抖了一下。她手中猎物的灭真并没有让她感到难过。她的内心根本没有我所经历过的思想斗争。可是现在,我的内心也不再为此矛盾,那么为什么我要这样评判她呢?然而,我看见她如此凶狠地杀死这个年轻人(当小口的啜饮还不足以让他致命,她便优雅地扭断了他的脖子)之时,我还是愤怒了,虽然观看这样的场景令人极其兴奋。
她比我还要冷酷。我想,在残酷这一点上,她比我做得更好。马格纳斯曾经说过,“别手下留情”。可是,他是不是计我们对不需要杀的人也要下手呢?突然之间,我弄清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她解下粉红色的丝腰带和裙子,换上了这个男孩的衣服。她杀他就是为了他的衣服。
更确切地说,当她穿上他的衣服后,立刻变成了一个男孩。
她套上他乳白色的丝制长袜和猩红色的马裤,穿上他的花边衬衣和黄色马甲,接着又披上他猩红色的礼服。她甚至把那个男孩的红色头带都取了下来。
她穿着这一身新衣,无耻地站在那里。
她厚厚的头发依旧披散在肩上,可是,过去看上去十分可爱的女性鬈发,现在却更像是狮子的鬃毛。我内心的某些东西对这种诱惑十分反感。于是,我想要毁掉她。我闭上了眼睛。
当我睁开眼睛再见她的时候,我的脑海中充满了我们在一起时所有的见闻。我无法忍受自己靠着这个死去的男孩如此之近。
她用那条红色的丝带把头发全部束起,让它们长长地垂在背上,然后用粉红色的裙子盖住男孩的身体。接着,她打开男孩的佩剑搭扣,把佩剑拔出来又插回剑鞘。最后,她拿起他乳白色的罗克洛尔服。
“亲爱的,我们走吧。”她吻了吻我,说道。
我无法移动自己的脚步。我只想跟她回到塔里去,跟她呆在一起。她看了看我,压压我的手,催促我前行,并一下子就跑到我的前面去了。
她一定觉得自己身轻如燕,而我却步履沉重地跟在她后面,努力让自己跟上她。
这种情形不论在我身上,还是在任何凡人身上,是绝对没有发生过的。她像是要飞起来。看着她在板砖小屋和垃圾堆之间穿行,我几乎失去了平衡。我又一次停下脚步。
她来到我面前,吻着我。“我不会再有什么机会穿成那样了,对吗?”她问,口气就像在跟个孩子说话似的。
“不会的,当然不会,”我说。可能这是我的一个期望,期望她无法了解我的心声。我忍不住看着她那裹在乳白色丝袜里的完美的双腿和被大衣勾勒出的苗条腰身。她的脸如同火焰一般。
请记住,在那种年代里,你是绝不可能看到那样的女人的腿的,也看不到那紧紧裹住小腹和大腿的丝质马裤。
可是她现在并不是一个完全的女人了,不是吗?她也许跟我一样成了一个男子。这种可怕的想法在一瞬间涌进脑海。
“来吧,我又想到屋顶上去了,”她说。
“我想去庙街。我想看看你曾经买下又关掉的那家剧院。你能带我去吗?”她一边问我,一边审视着我。
“当然可以,”我说,“为什么不呢?”
当我们终于回到圣路易斯岛,站在月光中的庙街上的时候,漫漫长夜只剩下了两个小时。远远地沿着街道望下去,我的母马还被拴在原来的地方。没人照管的它也许有些困惑,不明白我们为什么出行没有带上它。
我们仔细聆听着任何有关尼克或是罗杰的踪迹。可是,整间剧场空空如也,漆黑一片。
“可是他们就在附近,”她低声说道。“也许就在下面的某个地方……”
“尼克的公寓,”我说道。“从尼克的公寓里,就能看到我的母马,这样仆人们就能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回来了。”
“最好离开这匹马,再去偷一匹来。” 她说。
“不,这是我的马。”我说道。但此时我感觉她握住我的手抓紧了。
又是我们的老朋友,那个存在。这次,它沿着塞纳河从岛的那面向着左岸银行漂流过来。
“走吧,”她说道,“我们再去偷一匹坐骑。”
“等等,我想让它过来。我想把缰绳弄断。” “你能做到吗?”
“试试看吧。”我全神贯注地盯着这匹马,默默地让它后退,把缰绳弄松,然后到我这里来。
突然间,马儿跳了起来,把缰绳猛地一拉。然后,它往后退去,弄断了缰绳。
它越过石头噔噔地向我们跑来,我们于是立刻跳上马背。加百列先跳_『上去,我紧随其后。我抓住剩下的一截缰绳,死命地催促着马儿向前冲去。
过桥的时候,我感觉身后有东西跟着我们,似乎是凡人混乱的思维。
我们迷失在城市之岛黑漆漆的回音室里了。
我们回到了塔里。我点燃松脂火把,把她领到地牢里。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向她展示楼上的房间了。
我们顺着螺旋形的楼梯往下走。她无精打采地缓缓看着周围,身上猩红色的衣服在黑色石头的映衬下闪闪发光。她似乎有那么一点怕湿。
’从下层地牢里散发出的臭气让她烦恼,不过我温柔地告诉她,这和我们无关。我们一走进那巨大的墓穴,那股气味就被一扇沉重的铁门挡在了外面。
火把的光照耀着低矮的拱形天花板。墓穴里是三口带着深深刻纹的石棺。
她看上去一点也不害怕。我告诉她,一定要试试是否能举起她为自己挑选的那口石棺的盖子。也许,我该亲自为她做这件事。
她仔细研究着石棺上刻着的图案。片刻的沉思之后,她并没有选择盖子上有着女人图案的石棺,而是有盔甲武士的那口。她慢慢地推开棺盖,想看看里面是什么样子。
她的力气没有我大,不过已经足够移开棺盖了。 “别害怕。”我说道。
“不,你根本不该为这个担心。”她柔和地说,带着一种令人喜欢的破音和淡淡的忧伤。
她的双手摩挲着石头,似乎已经进入梦境。
“到这个时候,”她说,“你的母亲本该已经穿七寿衣了。屋子里应该是充满了邪恶的气味,并点着上百支蜡烛。想想死亡,这是多么丢脸的事啊。陌生人会脱掉她的衣服,帮她洗浴,再给她穿戴停当——他们将看见她带着消瘦的身体,无助地进人长眠。在走廊里窃窃私语的人们将会谈论起他们自己是多么健康,他们的家庭成员都安然无恙,没有肺结核。他们会说:‘可怜的侯爵夫人,’却在脑子里盘算着她是不是还有自己的私人财产,是不是已经让儿子继承?来收脏床单的老女人也会乘机从她手上偷一枚戒指。”
我点点头。现在,我们站在地窖里,准备躺在石床上,只和老鼠为伴。不过,这样已经好得多了,不是吗?不然我们只能够在黑暗的光辉里,永远在噩梦中游走。
她看上去浑身发冷,面色苍白。她困倦地从口袋里取出一件东西。
这是她从圣日尔曼郊区的女梳妆台上拿来的一把金色的剪刀——在火把的光芒中闪闪发光的小玩意儿。
“不,母亲。”我的声音尖锐地在拱形屋顶下回响,我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其余石棺上的图案就像是这个场景无情的见证人。我心灵上的伤害让我几乎昏厥。
剪刀咔咔的声音听起来真是邪恶。地上积满了她长长的头发。 “哦,母亲。”
她低下头,默默地用靴尖把头发弄散,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现在的她,毫无疑问成为了一个年轻男子,打着卷的短发摩挲着她的脸颊。但她的眼睛已经是闭着了。她朝我伸出手,剪刀从她手中滑落。
“终于可以放心了。”她低声说道。 “太阳才刚刚升起而已,”我安慰着她。
她比我要虚弱得更快。她转过身面向棺材。
我把她举起,她的眼睛已经闭上了。我把石棺的盖子挪得更远一点,把她放进去,让她虚弱的四肢自然优雅地摆放着。
她的脸上已经带上了睡意。她那年轻男孩般的头发环绕着她的脸庞。
她看上去如同死了一般。魔法似乎已经解除。 我一直看着她。
我用牙齿咬着舌尖,直到感觉到痛楚,直到热血从那里流了出来。我弯下腰,让我亮晶晶的小血珠滴在她的唇上。她睁开双眼,发亮的蓝紫色眸子盯着我。鲜血流进她张开的嘴巴,她慢慢地抬起头,迎合我的热吻。我的舌头和她相互缠绕。她的嘴唇是如此冰凉,正如我的一样。可是,在我们之间却流淌着热血。
“晚安,亲爱的,”我说。“我的黑暗天使加百列。”
她又一次恢复沉静。我让她躺下并盖上了石棺。

2 他背对木柴堆,朝着大圈中心走来,身边跟着一个奇怪的女吸血鬼。
火光中,我仔细打量着他,感到震惊。这种感觉就和他进入圣母桥时我的感觉一样。
我的震惊不仅出于他的漂亮,还来自他那张孩子般的脸上流露出的令人瞠目的天真。他的步履如此轻盈迅速,我甚至无法真切地看见他脚步的挪动。他的大眼睛里,并没有对我们的愤怒;他的头发尽管布满灰尘,却发散出微弱的红色光泽。
我想要了解他的想法。为什么如此神圣的,可以周游世界的人,麾下会有这样忧伤的魔鬼?我曾经和这个人同时站在圣坛前面,那时,我差点发现了什么,现在,我想再次把它弄清。如果我能弄清的话,或许我就能战胜他。
我看见他似乎在用无声的语言回应着我。他那天真无邪的表情似乎是洒在地狱中的几束天堂之光,他好像是落进地狱的魔鬼还保持着天使的脸孔和形体。
可是这时,我发现有件事情很不对劲——这个头儿不开口说话。鼓声急促地响着,可是他们之中却没有一个共同的信念。
黑眼女吸血鬼并没有加入其余人的哀嚎,于是其余的人也就顺势停下了。
和头儿一起进来的那个奇怪女子,穿着破旧的长袍,扎着编织腰带。她的举手投足仿佛是古代的皇后。这时,她开始大笑。
女巫团(或者不管她们怎么称呼自己)目瞪口呆,这正如意料之中的一样。一面定音鼓停了下来。
那个像皇后的女子笑得越发大声。她乱蓬蓬的头发上戴着肮脏的面纱,白色的牙齿透过面纱闪闪发亮。
她曾经很美丽,摧毁她的也不是她的年纪。相反,她显得精神错乱。她的嘴巴可怕地扭曲着,眼睛瞪得很大。当她大笑的时候,身体弯成一个拱形,就像马格纳斯曾经在葬送他的火焰中跳舞时所弯曲的身体一样。
“难道我没有警告过你吗?”她尖叫着。 “难道我没有吗?”
在她身后很远的地方,尼古拉斯钻进了小笼子。我感到,她是在嘲笑他。可是,尼古拉斯依然直直地看着我,他身体的各部分依然深深体现出他过去的情感,虽然它们已经扭曲变形。恐惧和邪恶正在他体内交战,这其中又掺杂着疑惑和几近绝望的心情。
金棕色头发的头儿盯着那吸血鬼皇后,他脸上的表情令人难以捉摸。拿着火把的男孩走上前,大嚷着让女人闭嘴。尽管衣衫褴褛,他仍然让自己显得如皇族一般。
那个女人根本不理会他,而是面朝我们。
她把她的话用歌声唱出,声音粗糙,且听不出性别。逐渐,这歌声又变成急速的笑声。
“我已经说过一千次了,可是你总是不听我的,”她身体发颤地大声说着,连衣服都在她身上抖动。“你说我疯了,说我是时间的殉道者,还说我是这片土地上流浪太久的卡珊德拉。那么,现在你看,我所有的预言都应验了。”
这个头儿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她走近我,脸上带着跟马格纳斯一样邪恶而又可笑的表情。她说道:“现在,需要这个可笑的骑士来向你,向所有人证明我是对的。”
她倒吸了一口冷气,屏住呼吸,直直地站着。在那么宁静的一刻,她显得如此美丽。
我渴望能够梳梳她的头发,用我的双手亲自为她清洗,并给她穿上时髦的装束,看着她出现在我的时代之境里。事实上,我的头脑突然被这想法所充斥而变得思绪纷乱。我想重新塑造她,洗去她身上那邪恶的,令人作呕的东西。
在那么短短的一瞬间,永恒的概念灼烧着我的内心。正是在那个时刻,我体会到了什么是永生的灵魂。在她身上,什么都可能发生,至少在那个时候看起来是这样。
她看着我,跟我四目相对,脸上可爱的表情更加明显了。可是,那令人恼火的幽默又出现了。
“惩罚他们,”那个男孩尖叫着,“让撒旦来审判。点火。”
可是,空旷的屋子里,没有人行动。
老女人抿着嘴唇,发出嗡嗡的声音,带着某种奇怪的韵律。头儿还是一如既往地盯着看。
可是这心慌意乱的男孩向我们走过来,露出尖牙,伸出爪子般的手。
我从他手中一把抢过火把,冷冷地往他胸口吹了一口气,把他吹过那灰蒙蒙的圆圈,滚落进火柴堆边上的柴堆里。我从灰里捡起火把。
吸血鬼皇后发出一声尖锐的笑声,似乎想要吓吓周围的人。可是那个头儿的脸上丝毫不动声色。
“我不会站在这里接受任何什么撒旦的审判的!”我边说边扫视了那个圆圈一眼。
“除非你们把撒旦带到这里来。”
“告诉他们,我的孩子!回答他们!”老女人神情激昂地说道。 男孩再次站起身子。
他又一次走进圆圈,大吼着:“你知道你们的罪行。”现在的他,怒火中烧,并施展出了浑身的力量。我意识到,透过他们人体的形态对他们做出判断是毫无可能的。这个男孩本来应该是个老人,而这个老女人原本是位年轻姑娘。他们的头虽然有张孩子气的脸,其实该是他们之中最为年长的。
他步步逼近,说着:“留点神。”当他发现别人的目光都注视着他之时,他那灰色的眼睛便闪闪发光。“这个恶魔是个老手,他可不会祈求我们接纳他,也不会臣服于撒旦。即便死了,他也不会降服,而实际上他也没有死去过!”他的声调越来越高,声音越来越大。
“他没有被埋葬过,他并不是像黑暗之子一样从墓地中起身。然而,他居然敢披着人类的面纱在这个世界上到处游荡,而且在巴黎的中心像个普通凡人一样做起生意!”
墙壁中传来回应他的尖叫。可是这个吸血鬼的圈子却寂静无声。他盯着他们,下巴开始颤抖。
他伸出双臂,开始哀嚎。可是只有一两个家伙回应他。他的脸庞因为愤怒扭曲了。
老吸血鬼皇后发出一阵颤抖的笑声,并向我展露出一个极其疯狂的笑容。
可是这个男孩子依然不死心。
“他从壁炉那里寻找舒适,而这是被严格禁止的,”他尖叫着,把脚重重地踩在地上,并抖动着他的衣服。“他还到处寻欢作乐,和演奏音乐、表演舞蹈的凡人们混在一起!”
“不要胡说八道!”我说。其实,我倒希望他把这些都说出来。
他冲上前来,用手指捏着我的脸。
“任何礼仪都不能洗清他的罪恶!”他大叫着。“现在再谈什么黑暗誓言或是黑暗祝福都已经太晚了……”
“黑暗誓言?黑暗祝福?”我转过身问那老皇后。“这些是什么意思?你和马格纳斯跳进火堆时一样老……可你为什么要忍受这些?”
她的眼珠打着转,似乎她身上只有它们还有生气。她又一次爆发出那种急速的笑声。
“我不会伤害你们的,年轻人,”她说道。
“你们中任何一个。”她充满深情地看着加百列。“你们正在处于向着伟大历险进军的魔鬼之路上。我有什么权利来干涉这几个世纪所赋予你们的东西呢?”
魔鬼之路。这是我的灵魂从他们中间听到的最清楚的一个短语。我只要看着她,就一阵高兴。她从某种意义上说,和马格纳斯就像孪生兄妹。
“哦,是的,我就跟你们的祖先一样老!”
她微笑着,白色的尖牙抵着下唇,接着又消失了。她看了一眼他们的头儿,发现他对她一点也不留意。“当马格纳斯窃取我们秘密的时候,当他以黑暗世界从未见过的方式啜饮那给他永生的鲜血的时候,我就在这里,是女巫团中的一位。这个狡猾的炼丹师马格纳斯……现在,三个世纪过去了,他把他全部的黑暗天赋交给了你,我美丽的孩子!”
她的脸上又荡起了含情脉脉的笑意,像极r马格纳斯的脸庞。
“展示给我看看,”她说道,“让我看看马格纳斯给你的力量。你知道在一个从未交出天赋的吸血鬼身上获得力量,对吸血鬼来说意味着什么吗?孩子,在这里这是被禁止的,我们这个年代的吸血鬼从来没有这么做过!因为这样的话,新生的他就能轻而易举地战胜他亲爱的领袖和他的女巫团。”
“别再不经考虑地胡言乱语了!”男孩打断了她。
可是每个人都在倾听。美丽的黑眼女人走近我们,把老皇后看得更加清楚。她彻底忘记了对我们的恐惧和仇恨。
“一百年前你就已经说得够多的了,”男孩朝老皇后大吼着,并用手命令她停下来。
“你已经疯了,跟所有老家伙一样。你正在遭受死亡的煎熬。我告诉过你,这些反叛者都必须受到惩罚。在他和他造出的女人先于我们毁灭之前,这个秩序必须要恢复。”
他转向其他人,又一次怒气冲冲。
“我告诉你,跟任何邪恶的生灵一样,你能在这土地上行走,全靠神的旨意。他就是要所有的人在他神圣的光芒中受苦。如果你亵渎了神,神的旨意同样能将你摧毁,并将你即刻扔进无尽的地狱,因为你是受诅咒的灵魂,为了你的永生,你必须用痛苦作为代价。”
模模糊糊的哀嚎开始了。
“我们终于谈到这里了,”我说道,“这整个逻辑都是建立在一个谎言之上。你们就跟农夫一样懦弱。你们已经选择了进入地狱,还是把自己捆绑起来,甚至连最低等的凡人都不如。难道你们就因为我们并不这么做而惩罚我们?照我们的样子做吧!”
吸血鬼中,有的盯着我们,其余的人开始了疯狂的交谈,四周像炸开了锅一般。他们一次又一次瞥向他们的头儿和那个老皇后。
可是头儿一言不发。
那个男孩尖叫着维持秩序:“他还不仅仅是亵渎了圣地,”他说道,“也不仅仅是像凡人那样四处游走。某天晚上,他在村里的教堂里惊吓了所有在那里聚会的人。整个巴黎都在议论他所带来的恐慌,还有从圣坛正下方钻出来的食尸鬼——这就是他,还有这个他没有经过同意和仪式就玩弄把戏制造出来的女吸血鬼。”
四周一片惊讶声,更多的低语声传来。 可是那位老皇后却开心地尖叫着。
“这些都是重罪,”他说道,“我告诉你们,他们不可能就这样不接受惩罚就离开。你们中有些人可能还不知道,他居然像一个凡人一样,拥有一所剧院,还在舞台上表演滑稽剧!他曾经向数千个巴黎人炫耀过作为黑暗之子的力量!我们维护了几百年的秘密,就因为要取悦他自己和那些普通人而被打破。”
老皂后搓搓双手,昂起头看着我。
“这是不是真的,我的孩子?”她问。“你是曾经坐在歌剧院的包厢中吗?你是曾经站在法兰西剧院的脚灯前面吗?你和你所造的这个美人,曾经在杜乐丽王宫中与国王和王后跳舞吗?你是真的乘坐过金色的马车穿过大街吗?”
她笑个不停,眼光不时地扫扫旁人,似乎是在放射出温暖的光束让他们驯服。
“啊,这是多么高贵绚丽,”她继续说道。
“你走进大教堂的时候发生了什么?现在就告诉我们吧!”
“真的什么也没有,夫人!”我大声说道。
“重罪!”愤怒的男孩吸血鬼咆哮着。“这些可怕的事情足以扰乱一个城市。几百年来,我们都是暗中在这个大都市中猎食,而现在到处都流传着关于我们的力量的窃窃私语。我们是幽灵,是午夜的精灵,应该喂饱人类的恐惧之心,而不是做胡言乱语的恶魔!”
“啊,这可真是太崇高了,”老皇后吟唱着说道,她的眼睛盯着拱形的天花板。“我在石枕上睡觉的时候,总是不断梦见地上的凡人。
在梦境中,我听见人们的说话声,还有最新的音乐,它对我来说就如同墓穴之中的催眠曲一般。我曾经在脑海中描绘过这些奇特的发现,也知道在我无尽的思维圣地之中它的力量之所在。虽然它的形体令人迷惑,将我阻挡在门外,可我还是渴望有一天我能毫无畏惧,充满力量地沿着魔鬼之路走进它的内心。”
灰发男孩发狂了。 他盯着头儿说:“开始审判吧。把木柴点起来。”
皇后动作夸张地从我面前走开。这时,男孩伸出手去抓住离他最近的一支火把。我冲上前去,一把抢过火把,然后把他像翻筋斗一样扔上天花板,再让他那样滚落下来。我使劲用脚踩灭了火把。
现在只剩下一支火把了。女巫们乱成一团糟,有的跑去急救那个男孩,其余的人在窃窃私语。可是,他们的头儿依然纹丝不动,像是进入了梦乡。
趁着这个时候,我爬上了木柴堆,打开了那个小木笼的门。
尼古拉斯看上去像一具还有生命的僵尸。他的眼神疲倦呆滞,嘴唇扭曲,好像是在墓穴的另一边向我微笑,同时又对我心怀怨恨。我把他拖出笼子,走到灰土地面上。他浑身滚烫。尽管我可以装作视而不见,可是他还是把我推开,并且压低声音诅咒着我。
老皇后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切。我扫了一眼加百列,她看上去一点也不害怕。我从背心里取出一串珍珠念珠,把它挂在尼古拉斯的脖子上,又配上一个十字架。他恍惚地低头看着这小小的十字架,然后开始大笑。
他的金属般的嗓音中透着轻蔑和邪恶,和吸血鬼们的声音正好相反。你可以从中听到人血厚重的声音在墙壁之间回响。他是我们中间惟一的凡人,就像被丢进陶瓷娃娃堆里的小孩子。突然,他的脸色变得出奇的红润、燥热,完全不加修饰。
女巫团更加困惑了。两支燃尽的火把依然在地上。
“根据你们自己的原则,你们是不能伤害他的,”我说,“给他超自然保护的是一个吸血鬼。告诉我,怎么完成这件事?”
我拉着尼克往前走去。加百列立刻跟了上来,扶住他的手臂。
虽然尼古拉斯没有反抗,可他还是盯着她,好像从没见过她一样。他甚至伸出手指去触摸她的脸。她挪开他的手,好像那是只婴儿的手一样。她的目光紧紧地锁在那头儿和我的身上。
“如果你们的头儿现在不开口,我可有话要说了,”我说道,“到塞纳河里去把你们自己清洗干净,然后穿上人类的衣服——如果你们还记得该怎么穿的话。接下来你们再在人群中潜行。”
战败的吸血鬼男孩跌跌撞撞地退回到圆圈里,粗鲁地推开扶他起来的人。
“阿曼德,”他恳请那金棕色头发的沉默头领。“让女巫团恢复秩序吧!阿曼德,拯救我们吧!”
“为什么你要听命于地狱?”我朝他大声喊着,“难道地狱里的魔鬼给了你美丽、敏捷、视力和思维吗?”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我。灰发男孩又一次大喊着“阿曼德”的名字,可还是徒劳。
“你是在浪费你的天赋!”我说。“更糟的是,你还在浪费你的永生!世界上最愚蠢,最自相矛盾的事就是挽救凡人,挽救这些被过去的迷信牢牢钳制住的人们。”
周围是如此安静,我都能听见尼克缓慢的呼吸声,感受到他的体温。我能感觉到,他那麻木了的诱惑力正和死亡做着斗争。
我平静地向其他人发问:“你们就没有阴谋吗?你们就没有诡计吗?为什么作为一个孤儿的我,都能磕磕绊绊地碰到如此多的机会,而你们,被邪恶的父母养大的人……”说到这里,我停了下来,看着那个头儿和愤怒的男孩——接着说道:“却像瞎子一样在地下的黑暗中摸索呢?”
“撒旦的力量将会把你狠狠地吹到地狱里去。”男孩用尽剩余的力气吼叫着。
“你继续说吧!”我说道。“可是不管你怎么说,这些事还是不会发生,我们有目共睹!”
传来了一片赞同的咕哝声!我接着说道:“如果你真的认为它们会发生的话,你又何必把我带到这里来呢?”赞同声更加响亮。
我看了看那头儿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的瘦小身影。所有的目光这时也从我转到他的身上,就连那疯狂的吸血鬼皇后也看着他。
寂静中,我听见他低声说道:“一切都结束了。”
就连墙壁里那些痛苦的家伙都一声不吭。
头儿又开口了:“你们通通都离开吧,一切都结束了。”
“不,阿曼德!”男孩恳求道。
可是其余的人通通后退,用手捂着脸低语着。定音鼓被扔在一边,惟一的一支火把被挂在了墙上。
我看着那个头儿。我知道他并没有释放我们的意思。
他不动声色地赶走了反抗他的男孩和其他人,只留下皇后陪在身边。这时,他又一次把炯炯有神的目光投射在我身上。

3 巨大的拱形屋顶下,足这个空旷的房间。
房间里只有两个吸血鬼在看着我们。这一切,在微弱昏暗的火把光芒中,显得更加可怕。
我默默地思忖着:其余的那些家伙会离开墓地还是逗留在台阶的顶端呢?他们中有没有人会同意我把尼克活着带离这里呢?这个男孩虽然就在附近,可是他已经虚弱不堪;而这个老皇后也不会有什么行动。现在惟一剩下的就真的只是这个头儿了。可是我现在绝对不能鲁莽行事。
他依然静静地看着我,一言不发。
“阿曼德?”我充满敬意地说道。“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我慢慢地靠近他,观察着他脸上哪怕最细微的变化。“显然,你是他们的头儿。你一定可以把这一切都解释清楚。”
可是,我的这些话很难掩饰我真实的想法。我其实是在向他求援。我想问他,他是如何带领他们走到这一步的。他看上去跟老皇后一样古老,可是却有着旁人所不能理解的深刻思想。我的脑海中又出现了他站在圣母圣坛前面时,脸上那超凡脱俗的表情。我发现自己被这个默默站立着的人深深迷住了。
我试图从他身上找到哪怕一瞬间的人类的情感!因为我认为智慧一定会反映出这一点。我的内心还存在着一些凡人的情绪,它让我在看见酒馆的嘈杂之时,还能脆弱地哭出声来。这时,我那凡人的情绪让我开口说道:“阿曼德,这些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褐色的眼睛流露出犹豫。可是他的脸上又十分微妙地带上了怒气。我往后退去。
我不相信自己的感觉。在圣母桥时他脸上表情的突然变化,跟这时比起来根本算不了什么。我没有见过这样具体的、仇恨的表情,就连加百列也退到一边。她伸出右手保护着尼克,我也步步后退,直到她的身边,和她的手臂相触。
可是那仇恨这时又同样奇迹般的消逝了。那张脸上又恢复了甜美、鲜活的男孩子的表情。
老皇后展露出一个几乎是惨淡的笑容,并且用她那苍白的爪子梳理着她的头发。
“你们来找我是为了一个解释吗?”头儿开口问道。
他的目光转到加百列身上,接着又别过脸看了看尼古拉斯令人眩晕的身影,最后看着我。
“我可以一直说下去,直到世界末日,”他说,“而我也永远不会告诉你们,你们在这里毁掉了些什么。”
老皇后似乎发出了一两声嘲弄的声音,可是我无暇顾及。我被他那柔和的嗓音和内心汹涌的怒气深深迷住了。
他说道:“从一开始,这些秘密就存在着。”空荡荡的屋子让他显得身材矮小。他的两手软软地垂在身体两侧,毫不费力地说着这些话。“自古以来,我们这类人就始终出没于城市之中,听命于神和魔鬼,在夜晚捕食人类。我们都是经过撒旦挑选出来的。想要加入我们的人都必须首先通过一百桩罪行证明他们自己,然后他们才能获得那永生的黑暗天赋。
“在他们的亲人面前,他们是死去了,”他说,“可是只要我们给他们注入一点点鲜血,他们就可以忍受棺材里的恐惧,等待我们的到来。到那时,而且只能在那时,他们被赋予黑暗的天赋。接着,他们被重新封存进墓地,直到他们感到饥渴难耐,必须要打破那小小的匣子跳出来。”
他的声音略微提高了些,变得更加洪亮。
“在那黑漆漆的小屋里,他们知道那是死亡,”他说道,“当他们打破棺材和困住他们的铁门再次起身之时,他们就明白了什么是死亡和邪恶的力量。那些虚弱的,无法打破棺材起身的家伙就很可怜。他们的哀嚎将在第二天把凡人招来——因为当天晚上不会有人回应他们。我们对这些家伙是毫不留情的。
可是对于那些起身了的,啊,那些走在地面上,经受过考验,被净化了的吸血鬼们,正是黑暗之子。他们吸食着新鲜的血液,但还不具备他们的旧主所拥有的力量。于是,在他们真正变得有力之前,时光将会让他们运用黑暗的天赋。同时,他们也必须遵守黑暗准则,那就是,我们必须和死人生活在一起,因为我们本身就是死人。我们必须回到自己的墓地,或是附近一个十分类似的墓地里去。
我们必须要把猎物从别人那里单独引开,带到一个不敬神的、鬼魂出没的地方让他们死去。为了表示对神力的敬意,我们必须始终在脖子上挂着十字架以示圣礼。而且,我们永远都不能进入神殿,否则将会被神剥夺一切力量,并被他投入地狱,在痛苦中结束我们在地上的统治。”
他顿了顿,看了看那老皇后——这还是头一次。虽然我不能十分确定,但似乎老皇后那张脸让他恼怒。
“你瞧不起这些事,”他对她说。“马格纳斯也是如此!”他还是在颤抖着。“疯狂是他的本性,也是你的本性。可是,我告诉你,你根本不了解这些秘密!你就像砸碎玻璃一样把它们打破,可是你却毫无力量挽救你的无知。你所做的就是将它们打破。”
他转过身,犹豫了一下,看着周围空旷的墓穴,好像不想再继续说下去。
我听见老吸血鬼皇后柔柔地哼起歌来。
她压低声音唱着什么,接着开始前后摇晃,头也左右摇摆,眼神如同在梦幻中一般。
她又一次显得如此美丽。
“对我们的孩子们来说,这一切都结束了,”头儿低语道,“一切都结束了,都完成了,因为现在他们已经知道他们可以什么都不用理会了。这些东西将我们紧紧连在一起,给我们以力量去做被诅咒的人!这些秘密将会保护我们。”
他又看着我。
“而你,要我解释这一切,好像这很难说清似的!”他说。“在你手中,黑暗技巧被你无耻而贪婪地利用了。你居然将它教给一个生养你的人!为什么你不教给这个你每晚从远方祝福的该死的小提琴手呢?”
“我没有告诉过你这些吗?”吸血鬼皇后说道。“我们不是一直都对此了如指掌吗?我们没有必要害怕十字架、圣水,或是什么圣礼……”她不断重复着这些话,压低声音变换着各种声调。接着她又说:“我们在黑暗中看见那个邪恶之源在低语时,没有必要害怕旧式礼仪、点燃的香、火堆或是什么誓言……”
“安静!”头儿压低声音说道,并奇怪地,以几乎是人类的姿势用双手捂住耳朵。他看上去就像是个迷失的男孩。天哪,我们那永生不死的身体竟然可以以这么多种方式将我们囚禁,我们那永生不死的脸庞竟然能如此严密地遮掩我们真实的灵魂。
他又死死地盯着我。一时之间,我想,或许他身上还会再次发生什么可怕的变化,或是无法控制的暴力行为。想到这里,我的身体僵硬起来。
可是,他却默默地哀求我。
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他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嗓子里声音发干,好像在努力克制着他的愤怒。“你向我解释清楚!为什么你能拥有十个吸血鬼的力量,还有整整一个地狱中魔鬼的勇气?为什么你能穿着锦缎衣服和皮靴闯进这个世界!雷利欧,你这个来自喜剧院的演员,你居然让我们的故事在大街上上演!告诉我!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这是马格纳斯的力量,马格纳斯的天赋。”女吸血鬼带着满脸的苦笑说道。
“不!”他摇摇头。“我告诉你,他不能算是理由。他知识渊博,因此行为也无限。可是这到底是为什么!”
他稍稍挪近了些,看上去不像要行走,而只是像个幽灵那样让我们看得更清楚。
他质问我们:“为什么你们如此大胆,竟然在他们的街道上行走,打破他们的门锁,直接喊他们的名字。他们帮你们梳理头发,为你们整理衣装!你们还在他们的赌桌上下赌注!你们欺骗他们,拥抱他们,喝他们的血,而别的凡人就在一旁大笑着起舞。你们这两个躲在墓地里,突然在教堂里现身的家伙!为什么你们可以如此粗心、傲慢、无知且目空一切!你们给我一个解释。回答我!”
我的心怦怦地跳着,脸上发烫,血直冲向脑门。现在我一点也不怕他,可是我的愤怒已经超出了任何凡人愤怒的程度。而我却不是很清楚这是为什么。
他的想法——我一直想看透他的想法——我所听到的是如此迷信,如此荒谬。
他并不是那样的崇高,他的追随者们所不能理解的,他一样也不能。他还没有看到这一点,而却固执地认为他是正确的,这要糟糕一千倍!现在,我清楚地意识到他究竟是什么了——他既不是魔鬼,也并非天使,而是在黑暗中锻造出的情感。那时,太阳的光芒刚刚射进宇宙的苍穹,而星星只不过是像小灯笼一样,在漆黑的夜晚,描绘着上帝和女神的模样。那个时候,人类是宇宙的中心,我们在里面自由游走;那个时候,每个问题都有答案。
这就是他,一个来自旧时代的孩子。在他的时代里,女巫们还在月光下起舞,骑士们还在和龙奋战。
啊,忧伤的、迷失的孩子,你游荡在地下墓地里,而这墓地的上面,是一个伟大的城市,还有一个不可思议的世纪。或许,你的人形比我想象中还要完美。
尽管他是如此美丽,我还是没有时间为他哀悼。那些被囚禁在墙里的家伙正由于他的命令而饱受痛苦,那些被他派遣出去的人应该被召唤回来。
对于他的提问,我必须要想出一个他能够接受的答案。光有事实是不够的,我还要把事实整理得包含诗意,以符合理性出现之前的世界里,那些旧式思想家们的习惯。
“我的回答?”我一边柔柔地说,一边整理着我的思绪。我几乎可以感觉到加百列的警告和尼克的恐惧。“我不是做秘密交易的,”
我说道,“也不是哲学的情人。但是这里发生的一切对我来说已经够了。”
他带着一种古怪的好奇神情审视着我。
“如果你是这么害怕神的力量,”我说,“那么你对教堂的教诲应该不会陌生。你肯定知道,随着时代的变迁,善行的形式也在发生变化。你也应该知道,在天堂下面,也时时刻刻都有圣徒。”
很明显,他认真仔细地聆听着我的措辞。
“在古代,”我接着说道,“有的殉道者用自己的身体扑灭试图焚烧他们的火苗,有的神秘主义者当听到神的召唤之时就升上天去。可是,随着世界的变化,圣徒们也发生了变化。现在的他们,除了做虔诚的修女和神父,还能做什么?他们修建医院和孤儿院,可是他们并没有让天使来击溃军队,或是驯化野兽。”
我从他脸上看不到一丝的表情变化,可我还是继续说下去。
“因此,显而易见这跟邪恶有关。邪恶改变了一切。在如今的时代,还有几个人跟你们一样害怕十字架?你们觉得地面上的凡人还在讨论天堂和地狱吗?他们讨论的是哲学和科学!即使有些白脸的幽灵在天黑后的墓地里潜行,对他们来说也没什么关系。此外,在谋杀泛滥的社会里,再多几起谋杀案也不足为奇。这些事情怎么会成为神、魔鬼或是人类的兴趣?”
老吸血鬼皇后又一次大笑起来。 可是阿曼德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就连你们的乐园不久也要丧失了,”我接着说道,“你们藏身的这片墓地就要被搬离巴黎。在这世俗的世界里,即使是我们祖先的遗骨都不再被敬拜。”
他的脸庞突然变得柔和起来。他已经无法掩饰他的震惊。
“被毁了的无辜者墓地!”他低语道。“你在撒谎……”
“我从不撒谎,”我脱口而出,“至少对那些我不爱的人。巴黎的人们再也忍受不了整天环绕在他们左右的墓地的恶臭。死去的灵魂对他们来说无关紧要,就像他们对你们来说无关紧要一样。不出几年,集市、街道和房屋就会覆盖这里。贸易和现实主义,这就是18世纪的世界。”
“闭嘴!”他低声说道。“无辜者墓地跟我同时诞生,我活了多久,它就存在l『多久!”他孩子般的脸上肌肉拉紧了,而老皇后却保持着平静。
“难道你没发觉吗?”我柔和地说着。“现在已经是个新的时代了,它需要新式的邪恶。
而我,正代表着新式的邪恶。”我顿了顿,望着他。“我是这个新时代的吸血鬼。”
他没有预见到我这个观点。我第一次见到他流露出明白了的可怕神情,第一次见到他流露出真正的恐惧。
我做了个小小的表示理解的手势。
我提醒他说:“对于晚上发生在村里教堂的这起事故,我承认,的确粗鄙。而我在剧院舞台上的表现,还要更糟。可是这些都是无心之失,它们不该成为你们怨恨我们的原因。
暂时忘了它们,想想我们的美丽和力量吧。
试着看看我所拥有的邪恶。我穿着凡人的衣服昂首挺胸地在他们中间行走——我是最邪恶的,我是跟旁人一样的恶魔。”
女吸血鬼的笑声变成了一首低吟的歌。
从他身上我能感受到的只是痛苦,而从她身上散发出的却是温暖的爱。
“想想吧,阿曼德,”我小心地说着,“为什么死亡要隐藏在阴影里?为什么死亡要在门口守候?对于我来说,我可以走进任何卧室和舞厅。死亡可以在火炉中闪光,也可以跳跃在走廊上的脚尖上,这就是我。你跟我提到黑暗的天赋——我正用着它们呢。我是穿着丝制和花边衣服,跳出来扑灭烛光的死神先生。卧室玫瑰花心上的溃疡。”
尼古拉斯发出一声低吟。 我想,我听到了阿曼德的叹息。
“那些不信神的、无力的家伙在我的面前无处藏身,”我说道,“虽然他们想要毁掉无辜者墓地,可是他们却无法将我锁在外面。”
告和尼克的恐惧。“我不是做秘密交易的,”
我说道,“也不是哲学的情人。但是这里发生的一切对我来说已经够了。”
他带着一种古怪的好奇神情审视着我。
“如果你是这么害怕神的力量,”我说,“那么你对教堂的教诲应该不会陌生。你肯定知道,随着时代的变迁,善行的形式也在发生变化。你也应该知道,在天堂下面,也时时刻刻都有圣徒。”
很明显,他认真仔细地聆听着我的措辞。
“在古代,”我接着说道,“有的殉道者用自己的身体扑灭试图焚烧他们的火苗,有的神秘主义者当听到神的召唤之时就升上天去。可是,随着世界的变化,圣徒们也发生了变化。现在的他们,除了做虔诚的修女和神父,还能做什么?他们修建医院和孤儿院,可是他们并没有让天使来击溃军队,或是驯化野兽。”
我从他脸上看不到一丝的表情变化,可我还是继续说下去。
“因此,显向易见这跟邪恶有关。邪恶改变了一切。在如今的时代,还有几个人跟你们一样害怕十字架?你们觉得地面上的凡人还在讨论天堂和地狱吗?他们讨论的是哲学和科学!即使有些白脸的幽灵在天黑后的墓地里潜行,对他们来说也没什么关系。此外,在谋杀泛滥的社会里,再多几起谋杀案也不足为奇。这些事情怎么会成为神、魔鬼或是人类的兴趣?”
老吸血鬼皇后又一次大笑起来。 可是阿曼德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就连你们的乐园不久也要丧失了,”我接着说道,“你们藏身的这片墓地就要被搬离巴黎。在这世俗的世界里,即使是我们祖先的遗骨都不再被敬拜。”
他的脸庞突然变得柔和起来。他已经无法掩饰他的震惊。
“被毁了的无辜者墓地!”他低语道。“你在撒谎……”
“我从不撒谎,”我脱口而出,“至少对那些我不爱的人。巴黎的人们再也忍受不了整天环绕在他们左右的墓地的恶臭。死去的灵魂对他们来说无关紧要,就像他们对你们来说无关紧要一样。不出几年,集市、街道和房屋就会覆盖这里。贸易和现实主义,这就是18世纪的世界。”
“闭嘴!”他低声说道。“无辜者墓地跟我同时诞生,我活了多久,它就存在了多久!”他孩子般的脸上肌肉拉紧了,而老皇后却保持着平静。
“难道你没发觉吗?”我柔和地说着。“现在已经是个新的时代了,它需要新式的邪恶。
而我,正代表着新式的邪恶。”我顿r顿,望着他。“我是这个新时代的吸血鬼。”
他没有预见到我这个观点。我第一次见到他流露出明白了的可怕神情,第一次见到他流露出真正的恐惧。
我做了个小小的表示理解的手势。
我提醒他说:“对于晚上发生在村里教堂的这起事故,我承认,的确粗鄙。而我在剧院舞台上的表现,还要更糟。可是这些都是无心之失,它们不该成为你们怨恨我们的原因。
暂时忘了它们,想想我们的美丽和力量吧。
试着看看我所拥有的邪恶。我穿着凡人的衣服昂首挺胸地在他们中间行走——我是最邪恶的,我是跟旁人一样的恶魔。”
女吸血鬼的笑声变成了一首低吟的歌。
从他身上我能感受到的只是痛苦,而从她身上散发出的却是温暖的爱。
“想想吧,阿曼德,”我小心地说着,“为什么死亡要隐藏在阴影里?为什么死亡要在门口守候?对于我来说,我可以走进任何卧室和舞厅。死亡可以在火炉中闪光,也可以跳跃在走廊上的脚尖上,这就是我。你跟我提到黑暗的天赋——我正用着它们呢。我是穿着丝制和花边衣服,跳出来扑灭烛光的死神先生。卧室玫瑰花心上的溃疡。”
尼古拉斯发出一声低吟。 我想,我听到了阿曼德的叹息。
“那些不信神的、无力的家伙在我的面前无处藏身,”我说道,“虽然他们想要毁掉无辜者墓地,可是他们却无法将我锁在外面。”
他默默地回望着我,看上去忧伤但却平静。他的眼睛微微有些发黑,可是却没有恶意或是怒气。他沉默了好久,然后开口说道:“你居住在他们中间,无情地折磨他们,这真是一个伟大的使命。可是你还是不明白。”
“为什么呢?”我问道。 “你不可能在这样的世界中,在他们中间生活下去的。”
“但是我的确生活下来了,”我简单地反驳着,“古老的秘密已经被新的形式所取代了。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你那样的浪漫已经不复存在了,现在所有的是我这样的浪漫!”
“你不可能那么强大的,”他说,“你根本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你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年轻人。”
“可是这个孩子的确很强大啊,”皇后深思后说,“他那美丽的新生伙伴同样如此。他们两个是具有绝妙主意和强大理性的恶魔。”
“你不可能跟人生活在一起的!”阿曼德再次坚持道。
一瞬间,他的脸色变了。但他现在不是我的对手,而是一个年长的迷惑者,奋力想要告诉我一个残酷的事实。同时,他又像是一个苦苦恳求着我的孩子。他内心的挣扎正反映出他的本质——请求我听他的话。
“为什么不可能?我告诉过你,我属于人类。我是靠他们的鲜血才获得永生的。”
“啊,对,永生,可是你根本还没有开始理解什么是永生,”他说。“这不仅仅只是个词而已。你仔细想想缔造你的人的命运吧。为什么马格纳斯要投身火堆?这是个我们之中亘古不变的真理,而你可能想都想不到。如果你跟凡人生活在一起,随着时间的流逝,你会疯的,因为你不断地看到别人的出生和死亡,看到帝国的兴起和没落,而同时失落了所有你所理解和珍爱的东西——谁能忍受这一切?这会让你变得语无伦次,身陷绝望,而你自己的永生是你的保护伞和拯救者。你难道没有发现,古老的习惯,其实根本没有变过!”
他停了下来,很惊讶自己居然用了“拯救”这个词。声音在房间里回响着,他的口型还保留着说这个词的样子。
“阿曼德,”老皇后柔柔地说道。“对于我们所知道的老人,不管他们是保持着旧式习惯还是摒弃了它们,最终都是走向疯狂。”她做了一个手势,好像是要用她苍白的爪子向他发动进攻。他冷冷地回望了她一眼,她尖声大笑起来。“我跟你一样,一直保持着旧式的习惯,可是我现在疯了,不是吗?可能这就是我为什么把这旧式的习惯保持得这么好的原因!”
他生气地摇着头,表示反对。难道他自己不就是个活生生的范例吗?她靠近我,抓住我的胳膊,把我的脸扳过去面向她。
“难道马格纳斯什么也没有告诉你吗,孩子?”她问。
我感到她身上涌出一股强大的力量。
“当别人在这个圣地漫步的时候,”她说道,“我独自一人穿过白雪皑皑的田野去找马格纳斯。我的力量是如此强大,好像我长了翅膀一样。我爬上他的窗户在小屋里找到他,跟他一起走上城垛。除了远方的星星,没有人看见我们。”
她走得更近了些,并且握紧拳头。
“马格纳斯知道许多事情,”她说,“在你强壮的时候,你的敌人不是疯狂。远在疯狂来临之前,离开女巫团去和人类生活在一起的吸血鬼就面临着可怕的罪孽。他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凡人!他开始懂得关于爱的一切。”
“放开我。”我柔弱地低语。她的目光紧紧地将我锁住,就像她的双手一样。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开始渐渐了解人类,虽然他们彼此之间并不了解,”她继续说道。她毫不胆怯,眉毛上扬,“终于有一天,他再也无法忍受继续掠夺别人的生命,或是让别人遭受痛苦。只有疯狂,或是他自己的灭亡才能免去他的痛苦。那就是马格纳斯向我描述的过去的事情。他最终尝尽了所有的痛苦。”
她终于放开了我,慢慢后退,就像是酒杯中的一个幻影。
“我不相信你说的这些,”我低语道。可是我的低语就像是在倒吸着冷气。“马格纳斯?他爱上了凡人?”
“当然,你没有。”她的脸上带着小丑般僵硬的微笑。 阿曼德也不明白地看着她。
“现在我的话没什么意义,”她补充说,“可是你们拥有无数的时间去理解!”
笑声,震耳欲聋的笑声滑过天花板。墙壁中的叫声又再次响起。她一边笑着,一边把头向后甩去。
“不,这是个谎言,是个充满恶意的谎言!”我说。这时,我的脑袋和眼睛突然抽搐起来。“我的意思是说,爱的概念只有愚蠢的凡人才会有!”
我用双手按着太阳穴,一种死亡的痛苦在我内心慢慢升起。这痛苦模糊了我的视线,让我清晰地想起在马格纳斯那恶臭的地牢里,那些腐烂了的凡人们的尸体。
阿曼德看着我,好像我跟那老皇后的笑声一样也令他痛苦。她的笑声久久环绕,升起,然后消失。阿曼德向我伸出手,好像是想碰碰我,可又不敢。
过去几个月来的欣喜和痛苦一下子汇聚到我的心里。我突然感到,我几乎就要像那晚在雷诺得剧院那样大吼起来。这种感觉让我惊恐不已,于是,我又一次开始大声咕哝起无聊的音节。
“莱斯特!”加百列低声说。
“爱上凡人?”我说道。我盯着老皇后那张非人的脸,突然惊恐地发现她那黑色的睫毛就像钉子一样环绕在她闪烁的眼睛周围。
她的血肉就像是会动的大理石一般。“爱上凡人?你不是花了三百年时间才这样的吗!”
我盯着加百列说道。“自从第一天晚上我把他们紧紧搂在怀里的时候,我就爱上了他们。
我吸干他们的生和死,我爱他们。亲爱的神啊,难道这不就是黑暗天赋的精华所在吗?”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好像剧院的那晚再次出现。“哦,你们到底是什么,不是什么?智慧和感觉到底是什么可怕的东西?”
我向后退去,四处环视着这巨大的坟墓,以及在我们头顶上方那潮湿的土地。这个地方渐渐变成了我的幻觉。
“神啊,你是不是丧失了关于黑暗技巧的理性了?”我问道,“你怎么能通过某种仪式就把这些新生的生灵囚禁在墓地里?或者在你活着的时候,你就是一个魔鬼?为什么我们就不能用我们的每次呼吸,全部都爱上人类呢?”
没有人回答,只有那些饥肠辘辘的人们发出毫无意义的叫嚷。还是没有人回答,只有尼克的心脏发出沉闷的跳动声。
“好吧,不管怎么样,现在听我说。”我说道。 我先指指阿曼德,接着是老皇后。
“我从没要把自己的灵魂交托给恶魔!我这么做是因为想要把她从蛆虫遍布的尸体边挽救回来。如果你们认为可爱的人间是地狱的话,那我已经身处其中了。我已经看到了自己的命运。我已经还清了我欠下的一切,你们就随我去吧。”
我的声音破碎了。我大口喘息着,用手往后梳理着头发。阿曼德走近我,似乎在微微地闪光。他的脸上神奇般地带着纯净和敬意。
“死亡,死亡……”我说着。“别靠近我。
在烟雾缭绕的地方谈论疯狂和爱!马格纳斯那老魔鬼已经把这些都锁进他的地牢里去了。他是如何爱他的猎物的呢?难道是像男孩子们一样,一边扯掉蝴蝶的翅膀,一边说爱蝴蝶吗?”
“不,孩子,你是自以为是这样,其实事实并非如此,”女吸血鬼恬静地说。“你的爱才刚刚开始。”她一边说,一边发出柔和的、有节奏的笑声。“你只是对这些感到抱歉罢了。
而对你自己来说,你是不可能介于人和非人之间的,对不对?”
“谎言!”我说道。我向加百列靠近了些,用胳膊环绕着她。
“当你变得邪恶,令人厌恶的时候,你会渐渐了解关于爱的一切,”老皇后继续说道,“这就是你的永生,孩子。这就是你对这件事更深的理解所在。”她又一次挥舞着臂膀大叫起来。
“你这该死的家伙。”我说道。我拉着加百列和尼克向后往门的方向退去。“你已经在地狱里了,”我说,“而我现在就想要把你留在地狱里。”
我把尼古拉斯从加百列的臂膀中拉出,然后穿过墓穴,朝着台阶的地方跑去。
老皇后在我们身后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
我像凡人俄耳甫斯一样,停下来往后看。 “莱斯特,快跑!”尼古拉斯对我耳语道。
加百列也绝望地召唤着我。
阿曼德一动不动。老女人也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边大笑着。
“再见了,勇敢的孩子,”她大叫着,“勇敢地踏上魔鬼之路吧,只要你能做到。”
当我们跑出坟墓之时,女巫团如同受惊的魔鬼在冷冷的雨中四散开去,困惑地看着我们离开无辜者墓地,走上拥挤的巴黎大街。
不久,我们就偷了一辆马车,离开城市,向郊外驶去。
我毫不停歇。可是,我像个凡人般感到疲倦,好像那非人的力量只是个想法而已。
在每个灌木丛和路的转弯之处,我都希望再次看见肮脏的魔鬼将我们包围。
我设法从乡村酒馆里弄了些食物和饮料给尼古拉斯,又找了一条毯子给他保暖。
在我们到达塔楼之前,他长久地陷入昏迷状态。我把他抱上台阶,来到马格纳斯曾经最先囚禁我的小房间里。
由于被吮吸过鲜血,他的喉咙依然肿胀瘀青。虽然他在于草床上睡得很沉,躺在他身边的我依然能够感到他体内的饥渴,就像当时我被马格纳斯吸血后那种强烈的饥渴感一样。
当他醒来的时候,他会有充足的美酒和食物。虽然我无法表达,但是我知道,他不会死。
我难以想象,他白天的时光会是怎么样的。可是一旦我把钥匙插进锁孑L,他就会安全了。无论他过去或是将来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在我睡觉的时候,没有任何一个凡人可以自由的在我的居所游荡。
除此之外,我已经无法理性地思考。我感觉自己像个凡人一般在他的梦境里游走。
我静静地看着身下的他,聆听着他那模糊混乱的梦境——关于无辜者墓地的可怕的梦境——这时候,加百列走了进来。她已经埋葬了那可怜的马厩男孩,又一次像个灰头土脸的天使一般。她的头发僵硬地缠绕着,闪着光。
她久久地看着尼克,然后把我拉出屋子。
我锁上门,跟着她走进楼下的小屋。在小屋里,她紧紧地用胳膊抱住我,好像已经筋疲力尽就快倒下了。
她往后退了几步,伸出手扶住我的脸庞,终于开门说道:“听我说,我们一起身就要把他带离巴黎。没有人会相信他那疯狂的故事。”
我没有回答。我几乎无法理解她的话,无法理解她的逻辑和意图。我的头在发晕。
“你可以跟他一起表演布袋戏,”她说道,“就像你跟雷诺得剧院的演员一起表演的那样。你可以把他送到一个新世界里去。”
“睡吧。”我低声说,吻了吻她张开的嘴巴。我闭着眼睛,抱着她,又一次看见了那小屋,听见他们那奇怪的,非人类的嗓音。整个世界的运转是不会停下的。
“他走了以后,我们就可以讨论一下别的事了,”她平静地说道,“比如是不是一起离开巴黎一阵子……”
我放开她,转过身走到石棺那里,靠着棺盖休息了一会。这时,我需要墓地中的宁静,这是我非人类生活中头一次感觉,一切都不在我的掌控之中。
她似乎还说了些别的什么。别这么做!

4
我不喜欢从黑暗的地牢里起身,也不:喜欢空气中的寒气和身下牢狱中微微的臭气。
这让人感觉身陷死人堆里。
一种恐惧感攫住我的心。要是她不起来怎么办?她会不会再也不能睁开眼睛?我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又了解多少?然而,如果我像昨晚那样,再把她的棺盖打开,注视她睡梦中的样子,这又显得傲慢和无耻。这时,我感到了一阵凡人的羞耻。在家里的时候,我从来不敢不敲门就打开她的房门,也不敢拉下她的床帷。
她会起来的。她一定要起来。最好是她自己起来,并知道如何把棺盖打开。饥渴的感觉会在适当的时候促使她这么做,就像我曾经经历的那样。
我为她把火把挂在墙上,然后走出去呼吸一会新鲜空气。接着,我走进马格纳斯的小屋去看空中的暮色。我身后的门都没有上锁。
我想,她醒的时候,我能听见。
一个小时过去了。天空中淡蓝色的光渐渐黯淡下去,星星出现了。极日远眺,巴黎城里闪起了无数的灯火。我把身体从铁制窗框边挪开,走到柜子前面为她挑选珠宝。
珠宝是她依然喜爱的东西。当我们离开她的房间的时候,她还带上了她过去的纪念品。虽然我事实上并不需要,我还是点起蜡烛让我看得更清楚些。洒在珠宝上的烛光是如此的美丽动人。我为她找到了既精致又可爱的珠宝——她可以别在男式外套领口上的镶嵌着珍珠的胸针,以及可以戴在她的小手上的男性化的戒指。
我不时地听听她的动静,寒意攫住我的心。万一她要起不来怎么办?万一她只有一夜怎么办?我的心里充满恐惧。这时,不论是柜子里那成堆的珠宝,还是石头上舞动的烛光,抑或是那精致的布置,都毫无意义了。
可是我听不见她的动静。我能听见的只是窗外的风声,树叶沙沙的摩挲声,远处马车夫在谷仓周围边走边吹的口哨声,以及我的马儿的嘶鸣声。
村里教堂的钟声在远方响起。
突然之间我感觉有人似乎在观察着我-这种感觉对我来说是如此陌生,让我一阵恐慌。我转过身,几乎是跌跌撞撞的来到柜子边上,盯着那神秘通道的入口看了看。一个人也没有。
这小小的、空荡荡的圣殿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在石头上起舞的烛光和石棺上马格纳斯那严酷的表情。
然后,我朝着窗栅直直看去。 于是我看见了她,正回头朝我看。
她似乎在空气中飘荡,用舣手抓住窗栅,并朝我微笑着。
我几乎叫出声来。我退后几步,浑身大汗淋漓。突然,我为自己的疏忽和受惊而感到尴尬。
可她依然动也不动地朝我微笑,表情渐渐地从平静转为调皮。烛光让她的眼睛闪闪发亮。
“这样惊吓别的非人类可不是什么好事。”我说道。
她大笑起来,笑声比她活着的时候更加放松自由。
随着她的移动,随着她的声响,我慢慢释然了。我知道自己脸红了。
“你是怎么上去的!”我说。我走到窗边,把手穿过窗栅,紧握住她的双腕。
她的小嘴满是笑声和甜言蜜语,蓬松的头发在脸庞周围闪闪发亮。
“我当然是爬墙到上面的,”她说道,“你认为我是怎么上去的呢?”
“下来吧。你过不了这窗框的。我去接你。”
“你说得真是太对了,”她说,“我已经试过所有的窗户了。你去上面的城垛接我吧,那样快些。”
她轻松地把靴子钩在窗框上,开始攀爬。 接着她就消失了。
她是如此的生机勃勃,正如我们一起走下石阶的前一天晚上一样。
“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闲荡?”她问。“我们为什么不现在就去巴黎呢?”
她一定有些地方不对劲,虽然她依然像以前一样可爱……那究竟是什么呢?现在,她不想跟我亲吻,甚至不想出去散散步。这让我感到一阵刺痛。
“我只是想带你看看内室,”我说,“还有那些珠宝。” “珠宝?”她说。
她从窗户里还没有看见它们。柜子的盖子挡住了她的视线。我跟在她身后,走进了马格纳斯曾经自焚的房问,然后,她俯下身子,爬进了通道。
她一见到那个柜子就惊呆了。
她急急地拢了拢肩上的头发,弯下腰查看起那些胸针、戒指和小饰品来。这些东西就像是很久以前她所一件件变卖掉的祖传遗物一般。
“天哪,他一定是花了好几百年才能收集到这些东西,”她说,“看这些东西都是多么精巧啊!他所选择的都是他自己想要佩戴的,是吧?他该是个怎样奇特的人啊!”
她又一次几乎生气地把头发向后甩去。
现在她的头发看上去更加苍白,浓密且熠熠生辉。
“看看那些珍珠,”我说,“还有这些戒指。”我给她看了看我为她挑选的戒指,接着把它们套上她的手指。她的手指似乎能够感觉到喜悦,充满活力地扭动着。她再一次笑了起来。
“啊,我们真是两个光彩照人的魔鬼,不是吗?” “我们是野人花园的猎手。”我说。
“那么,让我们向巴黎进军吧。”她说。她舔了舔嘴唇,脸上隐隐流露出饥渴的痛苦c我对她的吸引力会不会只有她对我的一半?她理了理刘海,眼睛的颜色随着她的话变深了。
“我今晚想很快就饮血,”她说,“然后离开城市到树林里去,去一个没有人烟的地方.只有风儿、黑漆漆的树木和头顶的星空。我要享受宁静。”
她又走到窗边。她的脊背又窄又直,那戴着戒指的生气勃勃的双手放在身体两侧。
虽然是从男式大衣厚厚的袖El里伸出,她的手反而显得比以往更加纤细和精巧。她一定注视过那又高又暗的云朵,观察过燃烧掉傍晚紫色雾气的星光。
“我一定要去找罗杰,”我压低声音说道。
“我一定要去照顾尼克,编些谎话告诉他你的事情。”
她转过身,脸庞突然之间变得窄小而冷酷。这表情就像在家里她对什么事有不同意见时一样。可是她再也不可能跟以前完全一样了。
“你为什么要告诉他们我的事情?”她问。
“为什么要再去烦扰他们呢?”她的话让我吃惊,但是还没有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也许这就是我一直等待的问题,也许这就是她长久以来未曾说出口而我已经感觉到的问题。
我想告诉她,尼克在你濒死的时候一直守在你的窗边,难道这不令你感动吗?可是这话听起来一定像凡人的话那般,多愁善感而极度愚蠢。
然而,这并不愚蠢。
“我并不想对你有任何评判,”她抱住手臂斜靠在墙上说,“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给我们写信?你为什么送给我们那些礼物?你为什么不带上苍白的月光去你自己想去的地方?”
“我应该想去哪里?”我说。“离开我所了解,我所爱的人吗?我无法停止对你,对尼克,甚至对我父亲和兄弟们的想念。我只是做了我想做的事。”我说。
“那么这件事跟良心无关?”
“如果你听从良心的召唤,你就会随心而动,”我说,“但这件事没那么复杂。我想你拥有我所给你的财富。我想让你……幸福快乐。”
她沉思良久。 “你想让我忘记你吗?”我责问她,话语中带着怒气。
她没有立刻回答我。
“当然不是,”她说,“只要还有一线生机,我都不会忘记你的。这点我很肯定。可是其他人呢?我根本不会在乎他们。我不会再跟他们说一句话,甚至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我点点头,可是我讨厌她的这番话。她让我感到害怕。
“我无法忍受自己已经死了这个念头,”
她说,“我无法忍受自已和一切生灵已经隔离开来。我有味觉,有视觉,有感觉。我还可以饮血。可是别人看不见我,我也不能对周遭的事物产生任何影响。”
“事情并非如此,”我说,“如果没有爱,没有人陪伴你的话,你认为你的感觉、视觉、触觉和味觉还能持续多久?”
她脸上又出现了同样的迷惑表情。
“哦,为什么我要费力跟你说这些?”我说。“我陪伴着你,我们是一起的。你不知道没有你的日子是怎么样的。你根本无法想象。”
“我烦扰你了,可这并不是我的本意,”她说。“告诉他们你的愿望,也许你可以编造一个十分完美的故事。我不知道。如果你想我陪你去,我愿意。我愿意为你做一切事情。
但我还想再问你一个问题。”她压低声音。
“你应该不会想要跟他们分享你的力量吧。”
“不,决不会。”我摇着头,想要表明这个念头是多么荒唐。我看着那些珠宝,想起我所送出的所有礼物,想起那座玩具小屋。我曾经送给他们一座玩具屋。我又想起了雷诺得剧院的演员们已经安全渡过丫英吉利海峡。
“即使跟尼古拉斯也不会吗?” “不,上帝啊,当然不会!”我看着她说道。
她微微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表示满意,接着又思绪纷乱地拢了拢她的头发。
“为什么不和尼古拉斯分享呢?”她问。 我不想再继续下去了。
“因为他还年轻,”我说道,“他的未来还有美好的生活。他并非处在死亡的边缘。”我越发不安起来,可以说是十分痛苦。“他很快就会忘记我们……”我本来想说“忘记我们的谈话”。
“他也许明天就会死去,”她说,“说不定一辆飞奔而来的马车就会把他轧死在马路上……”
“你是不是想让我这么做!”我目光如炬地看着她。
“不,我不是想叫你这么做。我有什么权利决定你的所作所为?我是在尝试理解你的思想。”
她那又长又密的头发又从她的肩头滑落。她生气地用两只手把它们抓住。
突然,她的嘴里发出一阵咝咝的低音,身体也变得僵硬。她手握她的长发,盯着它们看着。
“我的天哪。”她低声说道。接着,伴随着身体的一阵痉挛,她丢下头发开始尖叫起来。
这叫声让我瘫软无力,它有如一道白光掠过我的脑海,让我一阵痛楚。我没有听见她如此尖叫过。她又叫了一声,好像是她身上着了火一般。她背靠着窗户,盯着她的头发,声音越叫越大。她伸出手去摸摸她的头发,接着手指迅速弹了回来,好像头发在燃烧。她痛苦地倚着窗户,尖叫着,身体扭来扭去,好像拼命想甩掉她的头发。
“停下!”我咆哮着。我扶住她的肩膀晃动着她。她大口地喘着粗气。这时,我立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的头发又长出来了!在她沉睡的时候,她的头发又恢复到跟以前一样长,甚至比以前更加浓密日.富有光泽。
这就是为什么她会看上去有点奇怪的原因。
这就是我已经注意到但是还没有弄清楚的东西!她刚刚才发现了这一点。
“停下,立刻停下!”我的叫声越来越大。
她的身体剧烈地抖动着,我几乎无法把她搂在怀里。“头发只不过又长出来了而已!”我不断地说着。“这对你来说很自然啊,不是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被呛住了。她伸出手摸摸头发,想要平静下来,可是她再次尖叫,好像手指起泡了一般。她努力地挣脱开我,极度惊恐地撕扯着她的头发。
我用力地摇晃着她。
“加百列!”我说。“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头发长出来了,你每次剪掉以后它都会长出来!这没有什么可怕的。看在上帝的分上,停下!”我想,要是她再不停下的话,我可能就要疯了。我跟她一样颤抖得厉害。
她终于停止了尖叫,喘着气。在奥弗涅的这么多年以来,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这副模样。她让我领着她在火炉边的长椅上坐下。
她伸出手按着太阳穴,努力控制住呼吸。她的身体慢慢地前后摇晃着。
我想找把剪刀,可是找不到。那把金色的小剪刀掉落在下面的小房间的地板上了。
于是我取出我的小刀。 她把脸埋在手心,微微地抽泣。
“你想让我再把你的头发剪短吗?”我问。 她没有回答。
“加百列,你听我说。”我把她的手从她脸上拿开,“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再帮你把头发剪短。每天晚上,我都帮你剪,然后帮你烧掉它们。”
她突然如此沉寂地看着我,令我不知所措。她的脸上沾染着泪里的血丝,她的亚麻布衣服上也到处是血。
“我要不要剪掉它?”我又一次问她。
她看上去真像是被人打了一顿后血迹斑斑的样子。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充满了迷惑。
带血的眼泪从眼眶里渗出,顺着她光滑的脸颊往下流。渐渐地,血流停止了,在她白色的皮肤上结了一层深色的痂。
我用我的花边手绢仔细地为她擦拭着脸庞。我去塔里取来了在巴黎做的衣服。
我脱下她的外套。她动也不动,任我摆布。我又解开她亚麻布衬衣的扣子。
我看见了她的Rx房。它们极度苍白,只有小小的乳头边泛着淡淡的粉红色。我尽量让自己不去看它们,迅速地给她穿上干净衬衣并扣上扣子。接着,我慢慢地梳理着她的头发,一点也不想用小刀把它们砍断。我把她的头发编成一条长长的辫子,最后为她披上外套。
我感到冷静和力量又回到到了她的体内。
对于刚才所发生的事情,她似乎并不感到羞愧,而我也不希望她为此感到羞愧。她只是在考虑一些事情而已。然而她既不说话也不动弹。
我开口了。
“在我小时候,你常常跟我讲述你所去过的地方。你还记得你给我看过那不勒斯和威尼斯的照片,还有那些旧书吗?你还保留着来自伦敦、圣彼得堡和你去过的所有地方的纪念品。”
她还是没有回答。
“我们到这些地方去吧。我现在就想看看它们。我不仅想看它们,还要在里面居住。
我要到那在我有生之年从没想象过的地方去。” 她脸上的表情发生了一些变化。
“你知道它们会再长出来吗?”她低声地问。
“不。哦,我是说是的,我的意思是,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我理应知道这点。”
她又带着那宁静、无精打采的眼神看了我良久。
“难道这真的一点也不让你害怕吗?”她问。她的声音在喉咙里咕哝,听起来那么的陌生。“到底有没有什么东西曾经让你停下前进的脚步?”她问。她的嘴巴张着,跟人类的嘴几乎没什么两样。
“我不知道。”我绝望地低声说道。“我没有想过这一点。”我说。现在我陷入r困惑之中。我再一次让她每天晚上都把头发剪下然后烧掉。就是这么简单。
“是的,把它们烧掉,”她叹息了一声。
“否则不用多久,它们就会填满这塔里所有的房间,不是吗?它们会像童话故事里长发姑娘的头发一样,或者像《侏儒怪格林兄弟》里,磨坊主的女儿从草里纺出的金线一般。”
“我们来写我们自己的童话故事,我亲爱的,”我说,“寓意是,任何事情都不会将你击垮。所有的伤痛最终都会痊愈。你就是女神。”
“女神现在口渴了。”她说。
几个小时之后,我们手挽着手走在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好像两个学生。过去发生的一切都已经被我们遗忘了。我们面色红润,皮肤温暖。
不过,我没有离开她去找我的律师,她也没有像她曾经希望的那样去找什么空旷、宁静的乡村。我们紧紧地靠在一起。这时,那个存在又发出了微光。我们不禁转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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