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宽没有拾,龙鞭门武功一蹶不振

羊入虎口 yáng rù hǔ kǒu 羊落虎口、羊入虎群 鱼跳龙门 明·罗贯中《粉妆楼》第七回:“俺们是不怕他的,明日恐怕他们来寻你们,你们却是弄他不过,那时羊入虎口,怎生是好?” 羊处于老虎的威胁下,或进入了老虎的领地。比喻弱者陷入险恶的境地,面临被残害的处境。 不要太冲动,他在气头上,你去找他是羊入虎口。 明·罗贯中《粉妆楼》第七回:他们弟兄三人,赶上祁子富船,随叫拢岸上。祁子富跪下谢道:“多蒙二位英雄相救,不知三位爷的尊姓大名,尊府何处,明日好到府上来叩头!”胡奎用手扶起,指着道:“这二位乃是越国公罗千岁的公子,俺姓胡名奎,绰号叫赛元坛便是。祁子富闻言,忙又跪下道:“原来是三位贵公子,失敬了。”罗琨扶起说道:“不要讲礼了。我们今日打了他,他岂肯甘休,俺们是不怕他的,明日恐怕他们来寻你们,你们却是弄他不过,那时羊入虎口,怎生是好?”这一句提醒了祁子富,说道:“果然怎生是好?” 罗灿道:“三十六着,走为上着,欲擒故纵避避他就是了。”祁子富说道:“我原是淮安府人,不如还到淮安去便了。”张二娘道:“你们去了,那锦上天他认得我的,倘若你们去后,沈府寻我要人用时怎生是好?”祁巧云道:“干娘不要惊慌,同我们到淮安府去罢。 若是于娘的终身, 自有女儿侍奉。”张二娘流下泪来,说道:“自从你母亲死后,老身没有把你当外人看待,犹如亲女一般。你如今回去了,老身也舍不得你,只得同你回去便了。”祁子富大喜道:“如此甚好。”商议已定,罗琨道:“你们回去,还要依俺一言,方保路上无事。”祁子富道:“求公子指教。”

怡平将拔山举鼎如何派人至回雁峰计算南衡,如何逼南衡至岳州离巢决战的事情一一说了。
“事实摆在眼前。”他最后说:“前辈从天山重返中原,在此地建基业不足两月,拔山举鼎便知道了,可知他是个有心人。假使前辈接受了他的礼物,前辈能不替他清除附近的隐世高人?能拒绝他借道袭击万花山庄?那狗东西在岳州利用五岳神犀的事,前车可鉴,要不是那批礼物被人盗走,五岳神犀的鹰扬门,目下恐怕已是走狗们收拾天下英雄豪杰的刽子手了。因此,请前辈务必慎重。”
“你所说的事都是真的?”西道正色问。
“我这人又怪又坏,但从不作弄对我没有敌意的人。”他笑了:“这些事不但千真万确,而且我是当事人,江湖朋友都可以证实这件事;他指指卓梅英:“这位卓姑娘,就是救走了南衡的儿子韦云飞,然后和我作对,掳走了韦姑娘要挟我的人。”
“哦!她带你到此地来,能找得到那批宝物吗?”
“我们要提前赶到万花山庄,周夫子那些人会在该处出现,可能找得到监守自盗的线索。”
“这是毫无希望的追踪。”西道摇头:“贫道不介入任何一方,也不需接受他们的金钱接济。那位小丫头交还给你,那是你的难题,你自己去解决。再见。”
西道带了人走了,从此果然不再重开山门。
怡平到了卓梅英身旁,笑笑说:“卓姑娘,你真是我的难题。”
“如果老道真伤了我,你真会丢了我不管吗?”
“废话!”他开心地笑:“其实老道人并不坏,他如果真的穷凶极恶。会派人抬你?你可舒服得很呢!你的机智很令人佩服,老道也上了你的当。不过,你说你是我的未婚妻子,未免有点那个,不害臊。”
卓梅英红云上颊,用闪闪发光的凤目注视着他。
“我知道你心里只有一个高嫣兰。”卓梅英幽幽一叹:“你完全忽略了其他的人,把别人对你的爱心踩在脚底下,而去追求一颗不爱你的心。你这样做,即使不算极端愚蠢,至少也不见得聪明。现在,我们动身……”
“你不能动身,得多留一天将伤养好。”他面对着扑面的狂风,心潮一阵汹涌:“先找地方躲风雨,在暴风雨中爬山越岭大危险了,我背你走。”
他的确忘不了高嫣兰。爱也罢,恨也罢,他的一颗心,的确飞向不知身在何方的高嫣兰身上了。
这是解不开的情结,必须双方面对面才能解开。卓梅英这时提醒他了,起不了多少作用。
暴雨连下了两天,不但山中交通断绝,三峡中的航运也全部停顿,水陆交通全部中断。
两人在一座山崖下的大石洞中躲雨,干粮将尽,风雨再不停,他俩就得挨饿了。
卓梅英的内伤已经好了,有良好的药物,再加上一天三次的引气归元治疗。和平静的三天调养。复元很快自在意料之中。
这天晚间风雨终于停止,天宇中浮云散尽,星光在晴空中显得特别明亮。
两人都有心事,都不想早早安睡。并肩站在崖口,举头遥望满天星辰。
“见下她之后,你有何打算?”卓梅英突然问。 “要见了面才知道。”他信口答。
“你知道她爱公孙云长甚深吗?” “知道。”
“横刀夺爱,会伤害到许多人,甚至会伤害到自己,那不叫爱。”
“不谈这些好吗?”他显得不胜烦恼。 “你必须有心理上的准备,不是吗?”
“我宁可不谈。”他极力回避:“你的家真在巫山,要经过你家吗?”
“可以不必经过,但也可以经过。”
“那么,西道的人的确发现你们了,他的弟子曾经碰见你家的人;而且曾经动过手。”
“很可能的。你要不要到我家作客?你将是我家多年来唯一的佳宾。”
“以后再说。”他一口回绝。 “我家有你要见的人……”
“白莲花?不必了,我要赶快跑一趟万花山庄……”
“又是高嫣兰。”卓梅英发作似的尖叫:“我恨她,我恨她!我……”
她回头奔入石洞,往草堆里一钻,赌气不再理会怡平。许久,许久,她才发现。怡平摸入洞来,在她身侧不远处默默躺下了。
她的气愤消失了,不自禁地同情起这个痴情的男人,不自觉地深深叹息。
“你不想骂我吗?”她幽幽地问。
“也许该骂的是我。”他软弱地说:“梅英姑娘,像这种有关情感上的纷扰,局外人是无法了解其中奥秘的。等有一天,你也碰上一个你心爱的人,你就会迷失了自己,直到不能自拔的境界,那……唉!说起来烦人。”
“我是有点了解的。也许,我爱得不够深,所以没有你那么痛苦。”
“不要陷进去,姑娘。”他说:“睡吧!明天要赶路呢,别让走狗们赶到前面去了。”
“明天我不打算走。” “咦!你…”
“把九幽客那群人打发走,免得他们跟在后面,也许会受到他们偷袭,我不喜欢身后有强敌窥伺。”
“唔!也好,解除身后的威胁,这是上策。”
“这是十分令人感到可笑的事。拔山举鼎认为我的人可能盗了他的宝物,我们的人又认为他们可能监守自盗,互相怀疑,各展神通,到底宝物何在?”
“那十二色宝物,对你们有那么重要吗?”
“宝物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可以藉此打击走狗们的威信,让他们知道仍有人敢向他们挑衅,必须时刻提防有人随时会向他们施以打击。”
“可是,你们逼我替你们追寻,是不是找错了对象?”
“那是为了你呀!”卓梅英不假思索地说。 “为了我?为了我什么?”他不胜惊讶。
“你……你是条糊涂虫!” “什么?你的意思是……” “不和你说!”
他真的是条糊涂虫。如果不是洞中漆黑,他定可看到卓梅英的脸快红到脖子上了,脸上的神情更是有得瞧的,他必定会恍然大悟。
一早,他们吃完最后一顿干粮,重返拔天岭小径会合处,准备等候九幽客一群来找西道的人。
他们利用等候的时间,捕捉一些飞禽走兽做食物。他俩带有火媒,带有盐,只要有飞禽走兽,就不会挨饿。
岔路口已经有一名老道和两名大汉,挟了一只藤篮相候。
“贫道玄修。”老道迎上稽首行礼:“家师猜想两位施主,可能前来等候归州来的人吧。”
“令师未卜先知,佩服佩服。”怡平回礼:“但不知道长有何指教?”
“昨日归州来的人冒雨赶到,九幽客一听施主在此地出没,果然吓得魂不守舍,天没亮就带了十六个同伴,奔向归州覆命去了。家师没收他们任何礼物,而且警告他们今后请勿前来打扰家师的清修。”
“请代向令师致上在下的敬意,并为日前鲁莽骚扰贵胜境,伤了贵门下的事致歉。”
“施主请不必放在心上,武林人交手相搏,死伤在所难免,敝师兄不是也伤了卓姑娘吗?”玄修向两大汉举手一挥:“这是本地所产的鹿脯鹿肉干。施主可作为干粮,请笑纳。”
“在下感谢不尽。恰好缺粮,恭敬不如从命,十分感激。”怡平大喜过望,接过食篮由衷地道谢。
“小意思,不成敬意。祝两位施主顺利,贫道告辞。” “诸位好走,后会有期。”
次日近午时分,到达无穷无尽的群峰攒聚处,不辨东南西北,原始丛莽绵亘不绝。
小径已经消失,两人穿枝入伏奋勇而进,不时可以发现古道遗留下来的石级石路,因此还不至于迷途。
到了一座山鞍,在前面领路的卓梅英止步。
“往西南方向看。”卓梅英向西南一指:“庄大哥,你看到什么了?”
她已在躲雨疗伤时,不再称怡平为庄兄,自然而然地改称庄大哥,叫得怪顺口怪亲昵的。
“除了山之外,我什么也没看见。”怡平苦笑:“这鬼地方除了鬼和飞禽走兽,恐怕再也找不到什么了,要我在此地住一辈子,不要说真的住,想起就会发疯。”
“做葛天氏之民,有什么不好?”她白了怡平一眼:“至少,可以不受贪官污吏,土豪劣绅的压榨欺凌,活得安逸自在,对不对?”
“好是好,对我来说。却不太好。站在这里,我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树。但是,人却没有树活得久。把自己看成禽兽草木一样活下去,我实在觉得不是一有件有趣的事,活一千年又有何意义?浪费粮食而己。哦!你好像要指给我看什么。”
“看巫山呀!”
“巫山到了?咦!哪一座是巫山?”他精神来了:“哪一座是神女峰?可看得到神女祠?”
“巫山其实是一大堆数不清的山,仅十二峰有名气而已。神女峰最有名,但却不是最雄奇美丽的山,只不过位于江边,山脚直插江中而名气特大而已。在这里看不见神女峰,远得很呢。”她娓娓道来:“神女襄王的故事,比鬼话更虚幻,骗得凡夫俗子团团转;甚至连江上的舟子,都把天候巨变说成神女出巡,怕得要死。只有一些无聊文人,才把神女襄王看成向往的美丽神话。”
“你在骂我俗得无聊,好在我从来不信这些神话鬼话。你的家……”
“巫山十二峰首尾一百六十里,你找不到的。” “我没有找的打算。”怡平摇头。
“我家在集仙峰北面,称为太虚幻境,外人找不到,身入其中,必将迷失在内。我家很少有外客,你将是我家的贵宾。跟我去嘛!好不好?”
“一点也不好。”怡平摇头拒绝:“我要……”
“你要赶去救高嫣兰。”她的脸沉下来了。 “这……” “如果我强迫你去呢?”
“你最好不要轻试。”怡平丝毫不解风情:“你如果误了我的事,我会恨你一辈子。”
她长叹一声,委委屈屈地,默默地举步。
“还有八十里到万花山庄,今晚无法赶到了。”她走了百十步才悻悻地说:“我不要你恨我一辈子,我宁可自己痛苦一辈子。”
“我……我抱歉,梅英姑娘。”他无可奈何地说:“原谅我,我心里很乱。”
“明天你的心就不乱了。”她扭头恨恨地白了恰平一眼,眼神复杂得很。
次日辰牌末,两人站在一座奇峰的顶脊上。
下面是一座宽广约十里左右的山谷,溪流一线蜿蜒谷中,映着阳光银波闪耀,到处栽有奇花异果,树木都经过整理,有些地方的短丝草坪一片青绿。
山庄建在谷底,共有十余座楼阁,遍地奇花异草,远看犹如一幅美绝的瑰丽图画。
“那就是锦绣谷万花山庄。”她向下指指点点:“谷口在西南,一条小径通向夔州。如果从这里下去,可以降抵后庄,会被他们误会的,最好绕到谷口进去,半个时辰足够了。”
怡平心中狂跳,脸色有点变,迟疑地说:“那就走谷口好了。”
“见了她,你怎么说?” “这……” “说走狗们即将前来袭击?” “这个…”
“丑媳妇总得要见家翁。”姑娘用上激将法:“你既然千辛万苦眼巴巴赶来了,不进去又何必来?”
“这……” “你做事勇敢果决,机警沉着,怎么变成……” “不要逼我。”怡平焦躁地说。
“你去吧!你本来就是要去的。” “好,咱们走。”怡平总算下定决心了。
“我不去。” “你……”
“那高嫣兰看到我,不拿剑砍我千百剑怎肯甘心?那公孙云长更是没安好心,他恨不得找碗水把我一起喝下去。你走吧,还等什么?”
“那……你呢?” “我回家。”她气虎虎地说。
“谢谢你的帮助。”怡平由衷地说:“如果我得到有关宝物的消息,该怎么来通知你们呢?”
“我爹他们跟在拔山举鼎那群走狗附近。”
“也好,我可以去找令尊,再见,姑娘。” “再见。”卓梅英背转身说。
久久,她回转身,目送怡平的背影,消失在远处的山林内。
“他走了,毫无留恋地走了。”她眼眶红红地,向怡平消失的地方喃喃地自语:“不知道我应该可怜他呢,抑或该可怜我自己?”
蓦地,她脸色一变。
唰一声草响,她已贴地扑倒在草丛中,反应奇快绝伦,在翻转时刀已出鞘了,也一跃而起。
身后的树林没有任何动静,静悄悄鬼影俱无。
“咦!我分明听到有人扑出的声息。”她讶然自语,用目光再次仔细搜索每一寸空间,也搜索树上,但一无所见,不可能有人。
可是,当她收刀入鞘时,右方一株大树下,缓缓移出一个灰影。
“是你?”她警觉地说,但不再拔刀。
怡平翻越了两座山峰,从山脊绕到谷口,站在第三座山蜂上,谷口的景物呈现在眼下。
谷口外山势下降,小溪流出谷口,流入西南一带无尽的山岭重叠处,一条小径向西南延伸,先沿溪岸伸展,然后在山腰和山脚间盘旋,时隐时现。
有两个人影在乌道羊肠似的小径上行走,是返谷的人,逐渐接近了谷口。
是两个村夫打扮的中年人,并肩而行有说有笑,肩后各扛了一只盛物的布袋。
距谷口还有里余,溪旁的树林中,突然踱出仅佩了一把刀的怡平。
“咦!”走在左面的中年人,大感意外止步轻呼。
“两位请了。”怡平顿首打招呼:“借一步说话。”
“你阁下是……”中年人眼中有警戒的神色,目光最后落在他的佩刀上。
“两位可是高家的人?”怡平答非所问。
“是的,在下高健,从府城回谷。阁下是怎么来的?从何处来?”
“请不必多问,在下有致高谷主的口信,相烦两位代为转达。”
“咦!老弟何不入谷?万花山庄并非武林禁地,敝谷主是十分好客的。”高健眼中疑云大起。
“在下不便打扰贵谷。” “哦!阁下……”
“请转告高谷主,拔山举鼎一众走狗,在最近期间,会向贵山庄展开行动,务必小心提防,赶快备战,迟恐不及。”
“咦!阁下,万花山庄从不过问拔山举鼎的事,曾经一而再声明不过问江湖恩怨是非,谢绝乾坤一剑的邀请,拔山举鼎没有任何理由向敝山庄挑衅。你说这些话,到底是有何用意呢?”
“看来,高谷主并没有派人在江湖走动了。”
“对,为了避免误会,敝山庄不派子弟在外行道。”
“难怪岳州所发生的事,贵山庄的人一无所知。”
“岳州发生了什么重大的武林事故?”
“高姑娘没有回来。”怡平又是答非所问,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咦!你提的是大小姐吧?” “高嫣兰,武林三女杰之首。” “对,那就是大小姐。”
“她在岳州,与拔山举鼎的人起了严重的冲突……” “哎呀!”
“有人安排下诡计,设下陷阱逼她往里跳。她与公孙云长联手,杀了几个二流走狗。但她身边的老仆高忠与侍女小菊,皆被走狗们所杀死……”
“哎呀!你说的话可是真的?”高健大惊失色。
“半点不假。所以,拔山举鼎带了大批走狗,不久便会到来兴师问罪,贵谷必须严防意外。”
“朋友,”高健的神色松懈下来了,脸上有难测的笑意:“你是开玩笑的。其一,乾坤一剑曾一而再光临敝谷,邀请敝谷主出山主持正义,皆被谷主婉言拒绝了。所以,大小姐不可能与公孙云长联手。其二,高忠久走江湖,武功超尘拔俗,经历过无数江湖大风浪,不可能轻易地被走狗们杀死。其三,拔山举鼎保护他的主子,仅敢在鄢狗官的盐区活动,不可能远走三峡来敝谷讨野火。万花山庄虽不敢说是金城汤池,万花山庄高家的子弟,也不算武功超绝的高手名家,但想前来讨野火闹山门的人,不见得能讨得了好。”
“请相信在下的报讯诚意。”怡平郑重地说:“高忠与小菊的身后事宜,是在下帮助高姑娘善后的。”
“这……”高健的神色又凝重了。
“在下深信高姑娘与公孙云长,正在返谷途中。至于是否能赶在走狗们的前面,在下就无法估计了。”
“那你……你老兄……” “在下是从陆路兼程赶来的。”
“请教老兄尊姓大名,可否见示?” “在下姓庄,庄怡平。”
“姓庄……庄兄盛情可感,可否请移驾敝谷,与敝谷主谈谈?”高健提出邀请。
既然高嫣兰尚未赶回,怡平心中略宽,免去碰面时的尴尬。
“那就打扰贵谷主了。”怡平接受邀请。 “庄兄请。”高健肃客动身。
天马行空高谷主这两三年才很少出外走动,以往行走江湖期间,朋友子侄一大群,实力极为雄厚,行侠仗义声威远播,那些名号慑人的邪魔外道,还真不敢招惹万花山庄高家的人,名列江湖四霸天,自然有足够的份量行侠。
怡平在随乃师灵怪邀游天下期间,曾经见过这位高谷主,只不过不曾会晤,高谷主根本对庄怡平这个人毫无印象。
全山庄因怡平所传的消息而骚动起来,这是意料中的事。
天马行空高谷主在大厅接见宾客,另有包括高健在内的八个辈份高的人作陪。
怡平早年曾经见过高谷主、但今天算是第一次正式见面。
这位名动江湖的风云人物年仅半百出头,身材修伟气概不凡,穿一袭青袍,英气勃勃中带有三分温文气韵。
客套一番后,高谷主关心爱女的安危,立即加以询问。
怡平将在岳州的变故,一五一十概略地说了。
一番话,令在座的九个人脸色大变。
“如果小兄弟所说的是事实,在下感激不尽。”高谷主的语气,显然有存疑的意味:
“这几天三峡中的巫峡一百六十里山区,下了三天大雨,小女的行程显然被耽搁了,最少也得等五六天以后才能赶回来,届时便知岳州变故的详情了。小兄弟不惜跋涉千里示警,在下万分感激,尚请在舍下稍待一些时日,等小女返家,小兄弟幸勿见拒。”
“在下前来贵地,主要是希望谷主提高警觉,立即准备防变。”怡平恳切地说:“三峡大雨,行程受阻,可说是天假其便,让贵谷有充分的准备时间。但如果走狗们改走陆路,时间就不够充分了……”
他将在拔天岭,遇上西道与惊走九幽客一群借道走狗的事一一说了;当然隐下与西道交手,与及有卓姑娘同行的事。
尽管他说得郑重诚恳,但连高谷主也对他大表怀疑,几乎把他看成初出道的江湖骗棍;江湖上这种招摇撞骗的人本来就很多。
他太年轻了,所提到的人和事,都是令人不得不怀疑的破绽。像神箫客、快活刀、南衡及西道、五岳神犀……他真的不该说得活龙活现的。
高谷主不愧称风云四霸天之一。有霸天的风度气量。当面不驳斥他的话,表面上客客气气,暗中作了妥善的安排,把他安顿在精致的客室内,按捺下性子等候爱女返谷,再言其他。
万花山庄当天便派人前往府城探听消息,另一批接应爱女的人也乘高家的轻舟,下放夷陵接人。
高健和一位年青人高杰陪伴着他,一个小厮小虎伺候他的起居。
次日巳牌末,高健、高杰陪他从西谷蜀葵轩走了一圈,送他回客室便告辞走了。小虎送上茶水,突然低声说:“庄爷,小菊的妹妹小惠求见,庄爷能否接见她?”
“哦!小蕙是……”
“上房的丫环。”一脸机灵相的小虎向外面的海棠花圃一指:“她在那边的花亭相候。
她与小菊虽然不是亲姐妹,但感情很好,她很想知道小菊去世的详情。”
“好,我去见她。”怡平不假思索地答应了,举步向海棠圃走去。
那是客室的西院,遍栽各式海棠,各种千叶海棠在一丛浓绿中,吐出一朵朵猩红的小花,生机勃勃。在这里谈死人的事,大煞风景。
小亭中,侍女打扮的小蕙卓然俏立,年纪与小菊相同,同样俏丽,同样脱俗,同样有一双灵秀的明眸。
“庄爷好。”小蕙盈盈行礼,脸上有一层薄霜:“小婢小蕙……”
“蕙姑娘,请坐。”他在亭中石桌旁的石凳落坐:“有关小菊姑娘的事,在下知无不言。但依在下的猜测,连高谷主也不相信在下的话,姑娘如果也存疑……”
“小婢相信庄爷的话。”小蕙不敢逾礼落坐,站在石桌对面:“小婢曾经随夫人出山行道两年,见过不少江湖各式人物,自信尚有几分知人的常识。庄爷与万花山庄毫无交情,此来毫无所求,仅要求主人加强戒备,严防外人袭击,完全为本谷的安全面善意传警,小婢虽愚鲁,委实没有怀疑庄爷的任何理由。”
“可惜,贵庄的人却不作此想。不客气地说,高姑娘就没有小菊姑娘知人之明。”他不禁失声叹息:“人的智愚,与身份显然有关,但并不尽然,姑娘与小菊就是显明例子。在下把经过概略地向姑娘说明,希望姑娘相信在下是诚实的人……”
他将与高姑娘邂逅,暗中加以保护的经过一一说了,最后说:“据在下猜测,公孙云长与高姑娘那一连串的不幸搏杀,有许多是不必要的,和毫无意义的。岳州是水陆码头,既无天然险阻无法逃避,也没有强大的包围网无法突破,他们任何时候皆可脱身,事实上他们却在城内城外进进出出,似乎唯恐对方找不到他们似的。因此,请姑娘转告尊主母,当公孙云长到来时,小心他。”
“庄爷的意思是……”
“在下的意思是小心他。”他淡淡一笑:“在下不是在背后搬弄是非的人,这样说已经有失厚道了,请不必问为什么。”
“小婢只要知道事实的经过就心满意足了。”小蕙退后行礼告辞“谢谢庄爷的消息,小婢告退。”
“小蕙姑娘,你不提出其他疑问吗?”他站起问。
“不必了,庄爷已经说得够明白了。”小蕙转身出亭,在亭口转身灵秀的眸子有泪光:
“请恕小婢冒昧,庄爷是否对我家大小姐甚有好感?”
话说得含蓄,但已经够坦率了。
“不错。”他不否认:“任何事故,都可以找到因果关系。姑娘猜想的是因,在下来传警是果。”
“小婢明白了,这也是家主母所要知道的事。”小蕙微笑转身,相当满意地走了。
怡平心中雪亮,小蕙其实是奉主母之命前来询问经过的,没有人授意,一位内房侍女,怎敢冒失地到宾馆找宾客谈话?
他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对主人的美丽爱女有好感,这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还可以表明他的来意,并不是无因的,不是一个平白前来危言耸听的骗棍。
随着时光的飞逝,他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增加,见到高嫣兰之后,他该怎么说呢?高嫣兰会用什么态度对他?可能会发生些什么变故?
天快黑了,他逐渐感到心乱,情绪不安,总觉得有些什么地方不对劲。
高健、高杰来了,小虎送来了晚膳。
“谷主在安排防险事宜,委实忙得无暇分身。”高健世故地与他客套:“等人手安排妥当,方能抽出时间与老弟台详谈。但不知老弟感到有什么客居不便吗?”
“高兄请放心,江湖人生活简单,在贵谷作客,比在江湖浪迹舒服多了。”他也客套地说。
“有何需要,不必客气,交代小虎就是了。老弟台请自行用膳,膳罢兄弟再来促驾,到客厅与敝谷的子弟们,谈谈拔山举鼎那些人的底细,尚请老弟台加以指导,知己知彼极为重要。”
“在下当据实奉告。” “谢谢。老弟台请用膳,告辞。”
送走了两人,小虎将饭盒送来,一面掀盒作势替他盛饭,一面信口问:“庄爷要不要喝两杯?六味菜都可以下酒,庄爷如果有兴,小的这就去取酒来。”
“不必了,谢谢。”他笑笑:“贵谷占地甚广,庄中到处是花园,防守似乎不是易事呢。”
“来百十条好汉,算不了什么。”小虎颇为自负地说:“庄中上起谷主,下迄使女仆役都可以独当一面,来袭的人讨不了丝毫便宜。”
“哦!但愿如此。” 他开始进食,小虎退至一侧垂手伺候。
六菜一汤,有鱼有肉有野味,相当可口。他一面进食,一面沉思。
万花山庄根本就毫无动静,甚至连警戒也没多派,哪像是即将面临强敌压境的样子?
万花山庄没有人肯相信他的话。 他动了离去的念头,为自己的处境悲哀。
草草餐罢,小虎收拾食具,替他斟上一杯茶,用奇异的眼神盯着他,用怪怪的嗓音对他说:“庄爷,万花山庄得以享誉江湖,尊称风云四霸天之一声誉,决不是侥幸得来的。时光还早,庄爷可以小睡片刻,醒来时,一切都不同了。”
哪像是十三四岁的小厮口吻?简直就是一个见过世面的老江湖说话。
他竟然不在意。笑笑说:“令兄弟,你说得不错,贵谷主根本不在意有人敢来万花山庄撒野,过去的确也没有人敢轻视贵山庄。希望贵山庄永远能保持声威不堕,永远幸运。”
小虎哈哈一笑收拾食具走了。 他用茶漱漱口,突觉一阵倦意袭来,昏昏欲睡。
也许是这两天思虑过多,而致精神不济吧!
他仍未介意,放下茶杯,感到眼皮往下搭,真想睡,而且不想站起来了。
“咦!我……我怎么啦?”他含含糊糊地自语、双臂往桌上一搭,要睡了。
头往手臂上一搭,倦意更浓。
他吃了一惊,猛抬头一阵摇摆,似乎想把瞌睡虫赶跑,江湖人千锤百炼所养成的警觉性令他悚然而惊。像他这种生龙活虎精力充沛的年轻人,休息了两天居然会大白天困倦,吃过饭就要做白日梦,可能吗?
“哎呀!我……我又遭……遭了暗算!”他骇然惊呼,倏然而起。
已经晚了,精神突然涣散,重新坐下,头往桌上一搭,知觉渐失。
不知道了多久,他终了醒来了。 “你们……”他脱口惊呼。
眼前站着一大堆人,中间是高谷主、公孙云长、高嫣兰、高健、高杰……其他有男有女,足有十几个人,全都向他狞笑。
他自己……他知道完了。
这是一座巨石垒成的石室,前面有铁栅、铁枝粗如儿臂,十头大象也拖不垮。那只巨锁虚搭在栅环上,重量不下于三十斤,是特制的重型精巧巨锁。
他赤着上身,坐在壁根下,双手分张,各被石环中的大吊环扣住,每个吊环附有一把五斤锁。
“你是孤魂野鬼庄怡平。”高谷主冷冷地说:“你说的话,有一半是真的。其所以真,是因为你是拔山举鼎的秘探走狗。”
“在下不得不承认你神通广大。”公孙云长也狞笑着说,眼中涌起阴鸷无比的厉光:
“你的胆子也未免太大了,居然敢一个人就闯到万花山庄来,公然在高谷主面前,说了一大堆颠倒黑白的挑拨离间鬼话。哼!你没料到我公孙云长会提前赶来,揭发你的阴谋诡计吧?”
“高谷主。”他定下神:“你就听信这家伙的话,就在食物中弄手脚把在下制住,不给在下有分辩的机会,这算公平吗?”
“你还敢分辨?”高谷主沉声问。
“那是当然。哦!高姑娘,你也以为在下是拔山举鼎的秘探?”
“我……我对你不能无疑。”高嫣兰回避他的目光,语气软弱。
“看着我!”他沉声喝:“我要知道你的话是否发自真心。你那只佩在腰带上的如意小香囊,到何处去了?”
“你……你说什么小香囊?”高嫣兰惊惶地反问。
“你与公孙云长在七里山暗算在下,把在下交给销魂菊与绿魅蔡凤的那只泄出毒物的小香囊。”
“你这厮满口雌黄,该死!”公孙云长怒骂,上前突然在他胸口踢了一脚:“在下与高姑娘从来没有到过七里山,更没碰上什么销魂菊,销魂菊是你在碧湘老店叫来陪宿的姘妇,你那天的情形,万家生佛一群人看得一清二楚,你还敢胡说八道?哼!”
哼一声,狠狠地又踢了他两脚,几乎把他一身骨头都踢散了。
“高谷主,你不制止这混帐东西吗?”他咬牙切齿厉叫。 “噗噗!”他又挨了两脚。
高健总算还有点不忍,跨前一步将公孙云长拖回说:“公孙少堡主,别忘了你的身份。”
怡平痛得浑身在抽搐,脸色冷青。
“高谷主,你将永远永远后悔。”他强提精力说:“就凭你一个侠义道领袖人物,用下五门迷药来计算宾客的罪行,就足以令你声誉扫地,你再也无颜在江湖朋友面前抬头挺胸。
我……” 高谷主冷笑一声,扭头便走。
公孙云长与高嫣兰是昨晚到达夔州的,立即与谷中派去迎候的人接上头。当他俩一听怡平已经早两天到达,大吃一惊。
由高嫣兰派来的人先行返谷,务必请乃父先制住怡平,免生不测。这就是怡平中计的内情,不知大祸之将至。
内堂中,高夫人把已将闺房整理妥当的女儿唤出堂前,询问爱女在岳州遇险的经过详情。
刚才在石屋内所发生的事,已由一个随往察看的奶娘。向夫人禀明了。
“女儿。”高夫人的目光,紧盯着高嫣兰的面部:“告诉娘,你和公孙少堡主,一口咬定庄怡平是拔山举鼎的秘探,而你又让他替小菊、高忠办理后事,道理何在?”
“那时,我们并不知道他真正的身份,”高嫣兰的头,低得几乎下鄂触及酥胸:“那时谁也不知道他安了些什么心。”
“真的吗?” “女儿……”
“看着我!”高夫人语气转厉:“自从你返家这大半天。你一直回避别人的目光,连为娘和你说话,你都不敢正视。女儿,为什么?”
“女……女儿对不起高忠,对……对不起小菊……”高嫣兰凄然若泣:“女儿真不该……”
“这不是理由。”高夫人截住她的话头:“你一向自视甚高,在江湖位居三女杰之首。
你往昔高贵矜持的风华到何处去了?你甚至不敢正视你的敌人庄怡平。” “女儿……”
“你知道你爹不愿沾惹是非,不愿攀交公孙家的人。现在,我问你,如果拔山举鼎的人,真的前来兴师问罪,你何以自处?”
“娘……”高嫣兰掩面而泣。
“你居然把公孙云长带回家来,不啻给拔山举鼎那些人最好的问罪籍口。我已经向你爹郑重表明,明天一早就打发他离谷。”
“娘,女儿……”高嫣兰惶然惊呼。 “你怎么啦?” “乾坤一剑公孙老伯即将到来……”
“什么?”高夫人脸色大变。
“娘,女……女儿……”高嫣兰脸上一片羞红,以手掩面,“拔山举鼎那些人中,像天香正教教主天都羽士、两僧一道三护法、绛仙沈妙珍、黑牡丹程翠、销魂菊、绿魅蔡凤等等,交手时皆使用可怖的下五门药物……”
“天!你是说……”
“女儿与公孙云长九死一生,多次受到他们无情的攻击……娘,女儿只有两句话:女儿此生只有公孙云长可嫁,不然只有自绝一途……”高嫣兰没把话说完,哭泣着奔回自己内室。
高夫人脸色冷灰,崩溃似的瘫痪在大环椅上,久久,方用可怕的声调说:“苍天!真是冤孽!冤孽……”
高谷主请公孙云长离开的打算取消了。
全庄的人,皆在等候乾坤一剑公孙宙的到来—— 扫描,bbmmOCR

在情在理,解英冈都应先救龙娘。
发圈本是龙娘之物,解英冈为救严蜀云以之相换,却不知严蜀云见到鬼王门弟子吴江的真面目,鬼王门有个怪规矩,见到他们真面目者必死。
所以吴江虽以严蜀云换发图,事先却以腐尸掌毒印了严蜀云一掌,教她换了回去必活不成。
岂知解英冈不能让龙娘发圈平白失去,他不能背信,虽不夺回发圈,但在追上吴江削那一刀时,左手施展妙技,窃国吴江从龙娘身上抢去的龙鞭。
解英冈的意思,发圈换鞭也对得起龙娘了。
吴江负伤离去,与师弟单飞会合才发觉龙鞭失去,鞭与发圈占同等价值,有鞭无圈不行,有因无鞭也不行。
吴江得困失鞭,气得吐血,心知偷鞭的人能教自己不发觉,除解英冈干的外,决不会是第二人。
他明明记得约解英冈在乱葬岗相见时,龙鞭还扣在腰间,与师弟会合便不见了,不是解英冈拿的谁拿的?他师弟单飞得知二哥受愚,心中不服,化装走访郎中前来探听,证实鞭在解英冈手里,临去时留下还鞭送解药的话。
那古氏墓即鬼王门藏身狡窟之一,也正是吴江与解英冈相约之场,解英冈知道启墓之法,送还龙鞭,单飞自会知道。
倘若解英冈为救严蜀云紧要,只有午时前,按址还鞭,否则午时一过,严蜀云不服解药,毒发毙命。
可是解英冈那能一一再只顾严蜀云,况且龙娘疯狂的叫着“我的鞭”,唯有先治好她的病。
解英冈还有一点顾忌,纵然只顾严蜀云,送还龙鞭。对方失信不赐解药,又有什么办法!
考虑再三,暂先不顾严蜀云,反正发了誓,她若不幸它故,自己一定杀尽鬼王门弟子为她报仇。
解英冈走进内屋,从怀中拿出一圈龙头骨柄,龙形奇身的钢丝鞭,摇醒龙娘。
龙娘惊恐地睁大跟睛,发现龙鞭一跃而起,夺手枪回,手法端的迅捷。
解英冈让她夺去,鞭到她手中,笑道:“大娘,你还记得在下否?”
龙娘疑惑的端详解英冈,播了摇头,苦苦思索。
解英冈背转身,惊地反掌砍出,啪的砍在龙娘掌背上,龙娘斗被突袭,夺回的龙鞭掉落地下。
两人同时向龙鞭枪去,终是解英冈快一步龙鞭到手笑吟吟的递还龙娘。
龙娘接回龙鞭,恍然醒悟道:“莲花峰,王雪功!”她在华山途中逼解英冈为徒,出招抓他时,解英冈就以这招反背掌法,砍她掌背一掌,令她知道解英冈不是不懂武功的人,而是练了皮相不露的玉雪功。武林身份最尊莲花圣尼的弟子。
龙娘想起这件事,昨日种种齐现脑际;忽然伤心地痛哭起来。
解英冈明白她此时悲痛的心情,黯然不语。
哭了一阵,龙娘擦去泪痕道:“我门下弟子现在如何?”
解英冈默然道:“他们齐被鬼刀暗杀。”
龙娘跳下床,仰首呼道:“鬼三门!鬼王门!…”呼声中含着刻骨的仇恨!
解英冈悄悄走出,他已尽责治好龙娘的迷丧,现在该想法救生命不长的严蜀云。
他不愿乘机挟恩要求,借龙娘之鞭去换腐死掌毒的解药。他知道这要求龙娘不便推辞,但能这样做么,龙娘鞭失竟一时迷丧神智,只知叫着“我的鞭”,可见龙鞭对她有多重要。
借她宝贵之物冒险换药,倒不如干脆先就换药,而不必再经过救好她一道手续了。
解英冈抱起严蜀云离开客栈,走向昨天出诊的包一帖居宅。
包一帖昨晚深夜回来,闻有病人求诊,匆忙迎出。
依严蜀云的病情,本应请教方天子,解英冈深恶方天民一付怕事的小人姿态,求教这位专治跌打损伤的医生。
包一帖不似方天民,颇有仁者之风,把脉后,摇头叹道:“这个病,恕我无法医治!”
解英冈着急道:“先生可看出病因?”
包一帖沉吟道:“就我把脉所知像是中了一种奇毒的掌伤。
解英冈听他说的对,急道:“不错,该毒掌名叫腐尸掌!”
“腐尸掌毒子不过午,快,快去求医……” 话到一半,斗然中断。
这时离午时仅差个把时辰,解英冈本还信严蜀云挨不过午时,只当单飞夸大其辞,好教自己速速奉上龙鞭,此时见包一帖也知腐尸掌毒的厉害,当不会错,严蜀云的确挨不过午时了。
解英冈一急,左手一把拎住包一站衣领,问道:“快说,求谁?干什么?”
包一帖医道虽高,却丝毫不懂武功,被解英冈一拎,挤得颈子上血管暴突,脸红成猪肝色。
解英冈也不想想自己手劲有多大,见状慌得放手,陪罪道:“对不起对不起,请原谅在下鲁莽,我,我情不自禁……”
包一帖胸襟开阔,毫无怪罪之意地说道:“非我想隐藏什么,只因我突然想到,说了也没用,不如不说,兔得你去了大失所望。”
解英冈抱拳道:“先生请说,纵然无望也好去碰碰运气。”
包一帖点头道:“你要这么想,我倒可以告诉你,此去西南三里左右,有座府第,主人叫区镇南,他……”
解英冈不等他再说下去,抱起严蜀云飞奔向酉南方。
三里地,以解英冈的脚程不多时奔到,他打听清楚区镇南的府第是那一座,然后如阵轻烟溜进,等不及府外仆人通报了。
这怪不得解英冈心急,严蜀云已是呼吸微弱可怜,乍看去,脸色苍白之状与死人无异。
单飞说脸色转白便是毙命之时,解英冈怎能不急,严蜀云随时随地就有一命呜呼的可能。
府外仆人还不知道有人掠进,他们只当眼睛一花,竟无人看出解英冈的身形。
解英冈直走到府内深处,迎面碰到位锦袍长脸,两鬓斑白的老者,气度颇有一股颐指气使的傲势。
他见解英冈无人带领,径自走进,眉头一紧,喝问:“找谁?”
解英冈恭敬地说道:“在下求见区镇南区老先生。”
他只当一府之主,年纪必定很大。
长脸老者微微一怔,随即道:“你找区老先生有什么事?”
解英冈头一望怀中严蜀云,哀戚道:“家姐命在垂危……”
长脸老者道:“你是想求区老先生救她么?”
解英冈忙道:“正是,正是,不知区老先生…”
长脸老者傲然道:“我是区老先生管家,你姐姐就是死了不久,我主人答应救她,保险活过来。”
解英冈虽不相信人死了还可以救活,然此时,对方说得越神奇越使他安心,笑道:“可以麻烦贵主人么?”
长脸老者手掌一拍,不一会闻声而来十余名仆从丫环,长脸老者命令一名丫环抱过严蜀云。
解英冈见那丫环抱一人到手中,毫无事般,心知此地用人皆都练过武功。长脸老者太阳穴鼓得高高的,武功更是不弱。
长脸老者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带令姐进去,看主人的意思如何吧。”
解英冈安了心,不再鲁莽跟进,抱严蜀云的丫环随长脸老者进去,余下的仆从丫环像似受了命令,站着不动监视解英冈。
不一会长脸老者走来,解英冈急问:“贵主人意下如何?”
长脸老者笑道:“你运气不错,我主人答应救治令姐,你现在先回去好了。”
解英冈想不到如此轻易求得区镇南的救治,还非包一帖所说,依他意区镇南是个有本领而不愿救人的人,只有碰个运气着看。
岂知区镇南,解英冈虽未亲见一面,但可确定,是位慷慨仁义的老先生,万不知所称的区老先生只有二十余岁。
解英冈道:“家姐病情是否需要长时间治疗?”
长脸老者呵呵笑道:“对,你现在回去等着,对于令姐的病势可以放一百二十个心。”
解英冈抱了抱拳,问道:“在下什么时候来接家姐?”
长脸老者摇头道:“不必,你姐姐好了,自会回去。”
解英冈又一抱拳道:“一切有劳贵主人照护,容后相谢。在下还有点私事,就此告辞。”
长脸老者巴不得他赶快走,笑道:“好,好!恕不远送。”
目光一使左右仆从,跟着解英冈,有意监视解英冈离开。
解英冈走出大门可骇坏了看门的仆人,这位客人什么时候进去竟不知道,待会管家肯定对他们不客气。
“大娘别说了,一不知那只发图重不重要?”
龙娘叹道:“其重要不下这只龙鞭,二者缺一不可,小弟弟,你别唤我大娘,看得起我喊声大姐……”
解英冈即改口喊了声:“大姐!”
龙娘眼泪扑扑籁籁流下:“小弟,你我现在不是外人,可知你大姐是个苦命人!”顿了顿,接道:“我自幼配给白鹤门掌门之子,先父在世时与白鹤掌门,也就是当今武林盟主区百练为至交好友,先父去世后我因要主持本门掌门之务,虽然区伯父一再希望我与其子完婚,都因俗务缠身无法完成终身大事。
“我在华阴系见你,见你根骨甚佳,有意收你为弟子,我当时不知你是莲花圣尼的弟子,心想传你本门武功后,传下掌门之位。”
解英冈道:“大姐为何不将掌门位传你龙鞭门弟子?”
龙娘摇头道:“我门下弟子无一大才,先父在世时甚盼本门将来能够争盟主一位,鉴于此,我岂能将掌门之位随便传给一位无用之人。”
“龙鞭门掌门信物即是这只龙鞭,找不到合适人选,我这只龙鞭绝不轻易传出。”
解英冈道:“大姐何不终身接掌令尊掌门一位,又何必另选掌门呢?”
龙娘道:“我本人资质鲁钝,再者身为女人,不好控制数千位男性弟子,就打这次来讲,随我而来的二十几名弟子,为争这只龙鞭,拼得你死我活,结果皆被鬼刀刺杀。”
解英冈惊道:“什么?在落霞山拼命来二十几名弟子,皆是你龙鞭门下?”’龙娘叹道:“这怪我无能阻止,事情起因那只发圈。一日本门长安总堂,来了十五六岁的少女,那少女似你一般,看来毫无武功的样子,她到总堂指明要会本门高手。
“我见她小姑娘打扮,以为是哪一家娇纵惯的爱女,大概平日学了点武功,偷偷溜出家门忍不住手痒,会会名大派的弟子。
“这事情以前常发生过,要知本门在江湖上声位颇高,初出茅芦的年轻后辈,要想一举成名,便走这条路子,只要挫败几大门派的高手立时名著武林。
“碰着这事情,明知对方想成名却也不能阻止,否则本门派不出一位高手来,要求战者不战而一举成名。
“当时我不在意的派位弟子陪那小姑娘玩玩,想赢了打发她走,哪知本门弟子数招内被那小姑打败下阵。
“我见她手法奇特,即派本门高手-一出迎,谁知战到最后,派出的高手无一人在她手上走上十招。
“在那情况下,我这掌门不得不下场奉陪了,但我心知决不是她十招之敌,这一战下去,只怕龙鞭门的名声从此一落千丈。
“我知道只要我一败,传出江湖便是龙鞭门一大耻辱,却又那能不战,与她面对面站立时,内心忐忑不安,只恨本门武功无能,连个小姑娘也将战不过。
“姑娘见我出场,静立片刻后忽然发笑道:”龙姐姐,我不同你比,我此来不是向你们示威的,家母说贵门之物仍还贵门,吩咐我传这句话,并送上一只信物。’“信物即是这只鞭形发夹,一见那发夹我想起高祖一段钦事。
在我高祖时代,龙鞭门武功不似今日,据传当年龙鞭门的声威仅次享誉武林第一门数十年之久的金菊门。
“其后因为一本鞭法秘谱在高祖时代失传,龙鞭门武功一蹶不振,不然还不致于落入末流,但与金菊门比来就差得太远了。
“我问清楚要还之物是本鞭谱,欢喜的流下泪来,心想高祖的鞭谱得回,本门争逐武林盟主一位有望。
“当时我高高兴兴地收下那发夹,问到何处以此信物索回鞭谱。
“那小姑娘笑道:”我家地方不是随便人家去的……你到落霞山找我家仆人严不离,同时带来此信物上所刻的真实之物,家母即托他送回鞭谱。’“那鞭形发夹你见过,发夹上雕刻的形状即本门快门信物龙鞭,也就是说以发夹和龙鞭取得信示,取回本门失传数十年的鞭谱。”
解英冈听到这里,发了一回怔,万想不到严不离这种身手的高人竟是一名仆人,那他主人武功不是更不可思议的吗?
突然问道:“大姐,那小姑娘叫什么名字呀?”
龙娘摇头道:“她没留下姓名就走了,她走后我立时选了二十四位弟子到落霞山找严不离此人。
“不知这消息怎会传到鬼王门弟子耳中,我就怕消息外泄遭人歧视,严戒本门弟子向外人道。哪知消息还是泄漏,遭到鬼王弟子歧视,就连本门弟子也彼此歧视那本鞭谱,到落霞山时,我突然被一名弟子在身后点住麻穴。”解英冈愤恨道:“那些家伙被鬼刀杀死,活该,谁叫他们暗袭掌门的呢!”
龙娘叹道:“我恨只恨那只暗袭我的弟子,他未能从我身上抢去龙鞭,别的弟子一起争来,为了一根鞭子,他们不顾我这掌门躺在地上不能动,只知彼此砍杀着,杀到最后,以便剩下一人好从容拿去龙鞭,发夹,换来鞭谱。”
解英冈冷笑道:“他们得龙鞭,发夹也没用,严不离根本不在落霞山上——

夜风清冷,客栈门前的两盏灯笼在夜风中摇曳,灯光惨白,客栈的门户紧闭,一个人木立在门前,却是背门而立,完全不像要投店。
只要他拍门,纵然房间都已经住满了人,客栈的伙计也会替他打点一下,绝不会将他挡在门外的,何况这间客栈还有好些房间空着。
小武一路走来都没有在意,到他在意的时候,距离那个人已经很近。
若换作胆小的人,看清楚这个人的脸,说不定立即就会开溜,而小武若是知道这个人的真正身份、动机,也一定会暂避一旁。
这个人的脸庞就像是抹上一层白粉,苍白得来令人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身上穿的也是一件白得令人心寒的长衫。
在他的头上,罩着一顶同样质料的风帽,那风帽的两侧从他的两颊垂下,使他整张脸骤看起来就像是阔大了很多,那当然是因为他的面色与那顶风帽完全一样。
他的眉毛亦接近灰白,可是他的年纪看来并不大,面上甚至连一条皱纹也没有,那种白看似就是与生俱来,与年纪并无关系。
就是他的嘴唇亦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铅白色。
惨白凄迷的灯光下,这个人简直就像是一个白色的影子,一团白色的烟雾,这个时候突然看见一个这样的人,相信谁也难免吓一跳。
小武也不例外,右手却立即握住了剑柄。
白衣人同时一笑,他虽然脸色诡异,相貌可一些也不难看,虽然是一个男人,却俊俏如女子,尤其笑起来,甚至令人有一种妩媚的感觉。
小武给他这一笑,不由心寒起来,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但知道不是好事,这下子也是突然间省起来。
“倒霉——”他不由吐了一口唾沫。
语声很低,白衣人竟然听到,笑应:“今夜我所遇到的人,最倒霉的一个也的确就是你。”
小武一怔,道:“是么?”
白衣人抬手半掩嘴巴,发出“呵呵”的两下笑声,接问:“你不知道有人要杀你?”
小武机伶伶打了一个寒噤,却不是因为白衣人说话的内容。他不是那种受不得惊吓的人,即使刀风箭雨中也未必会皱眉。
令他心寒的,其实是那个白衣人的笑语声。
那种笑语声就是发自女人口中也嫌太娇嗲,发自男人口中,难免令人心悸。
白衣人看在眼内,道:“你不用害怕,那个要杀你的人出手很快,绝不会令你太难受。”
小武冷笑道:“谁说我害怕?”胸膛立即挺得老高。 白衣人道:“那你在发抖?”
小武道:“你真的不知道那完全是因为你的笑语声?”
“我的笑语声听过的人没有说不动听的。”
小武大笑道:“你他妈的真正动听极了,这之前有个有名老实的朋友对我说有你这样一个阴阳怪气的人,现在一见,可不是那回事,原来老实人也全说谎。”
白衣人“哦”一声,目不转睛地望着小武。
小武笑接道:“这哪里是阴阳怪气,完全是阴声阴气。”
白衣人一张脸仿佛又白了三分,白欺霜雪。
小武随问道:“听说你自小给送进宫里净了身,做了好几年的小太监才找到机会逃出来。”
白衣人冷冷道:“江湖上的消息很灵通,我一直很佩服那些打探消息的人。”
“那之后,听说你便嫁给了一个有钱人。” “你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小武摇头:“我却是不明白,你放着太监不做,却要嫁人作妾——”话才说完,他便放声大笑起来,只听这笑声便已知道他就是不明白,也不会完全不明白。
自衣人等他说完了才问:“这件事你觉得很有趣?”
小武不屑道:“有趣极了,我实在想不出世上竟然有你这种无耻的男人,简直丢尽了我们男人的脸。”
“骂得很好,你不妨骂下去,反正我是不会生气的。” “那真是无耻极了。”
小武也很想痛骂一顿,可惜他实在不太懂得骂人。
白衣人等了一会儿才道:“没有人愿意做太监,有勇气从禁宫逃出来的太监更是绝无仅有,至于娈童,做男妾,亦只是我个人的事情,对任何人都没有影响的,一个人为了生存,无论他做出什么事情,原都是值得原谅的,何况他伤害的不过是自己?”
小武实在想不出对方说出这种话,不由得怔在那里。
白衣人接道:“阁下是名门正派弟子,竟然将个人的隐私挂在口边,引以为乐,难道你不觉得惭愧?”
小武伸手抓了抓脑袋,道:“这是我错了,我道歉。” “你道歉,我容你全尸!”
“要杀我的人其实就是你!” 小武接问:“你是金龙堂的人?”
“我是的。”白衣人一字一顿:“金龙令下,凡是插手查四这件事的人,格杀勿论。”
小武试探道:“查四怎样了?” “南下到这儿只有两条路,我没有遇上他。”
小武再问:“另一条路是什么人?”
“胡来,孙公子,小汪,花老九。”白衣人没有隐瞒,全都说出来,在他的眼中,小武与死人并无分别。
死人绝不会将秘密泄漏出去。
小武一听胡来这个姓名心里便觉得很不舒服,嘟喃道:“我一直以为姓查的做得很对,现在看来,还是自寻烦恼,自讨苦吃。只有傻瓜才会轻信那个金龙堂主,要是我,一刀便杀了,省得这许多麻烦。”
白衣人道:“你若是一个聪明人,也根本不会插手这件事。”
“幸好我这样的傻瓜并不少。” “据说与你同来的,还有沈胜衣。”
提到沈胜衣小武便眉飞色舞,大笑道:“只是一个沈胜衣便足以将你们金龙堂捣毁。”
白衣人冷笑道:“这个人不错武功高强,可惜也是血肉之躯。”
小武道:“难道你胆敢与他一战?”
白衣人道:“可惜他现在不在这里,更可惜的是你绝不会看到这一战!”右手春葱也似的五指接按在腰带上。
小武剑立即出鞘,随便动,虎虎生风,接把手一招:“下来!”
语声甫落,白衣人已下了石阶,身形轻盈飘忽,有如仙子凌波。
小武不能不承认白衣人的身法实在非常美妙,却也没有忘记这是个男人,把头一摇,大声道:“你这个不男不女的小子,报上名来!”
“潘玉——”白衣人的右手一抖,从腰间抽出一支软剑。
那支软剑长足三尺,却只有线香粗细,剑尖极其锐利,迎风一抖,“嗡”的抖得笔直。
小武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剑,笑道:“看你真够温柔的,用的兵器也像女人的纤腰一样纤巧,这样的剑也能杀人?”
潘玉道:“只要是剑就能够杀人!” 小武大笑。 “这也算得是剑?”
“这柄剑来自禁宫,乃是西洋进贡的宝物,说给你知道,好让你死得瞑目!”语声一落,潘玉身形再动,剑已经到了小武面前。
小武暴喝挥剑,砍在来剑上,只道一剑便将之劈为两段,哪知道来剑一弹而开,随即弹回,位置已变,刺回前胸,小武眼快,急忙一闪身,裂帛一声,胸前衣衫已然被剑划破,也划破了他的胸膛,划开了一道长逾半尺的口子,虽然不深,鲜血已经奔流。
剑势未绝,潘玉左手叉腰,腕一抖,又是七剑刺出,小武连退七步,衣衫上又穿了七个洞,虽然没有伤着皮肉,亦已被吓一跳,哪敢再轻视。
潘玉原势迫前,曲一膝,身形如弱柳随风,扭动间,剑急如骤雨,他的身形变化并不大,那当然是因为双脚的影响,始终是前弓后箭,进退几乎完全成一直线,叉腰的左手更没有拿捏剑诀,上半身在这种情形下,自然只能够作有限度的变化,或俯或仰,或左或右。
小武身形的变化可就多了,峨嵋派的剑法原就是飞灵巧幻,只是先机为潘玉所夺,潘玉的剑势又紧,一时间脱不出来,他也看得很清楚,潘玉的剑势变化非常简单,只是迅速,绝对有把握在十二招之后脱出,向之反攻。
他的判断倒也准确,十二招一过.果然从潘玉的剑势脱出来,反攻潘玉,手中剑变化更多。盘旋飞舞,飞灵巧幻中不失刚猛,一如其人。
潘玉仍然是那样子用剑,身形给小武一轮抢攻,不由倒退,双脚仍然是前弓后箭,也因此直线倒退。
小武喝叱连声,步步紧迫,剑势由攻中带守变成全力抢攻,一下将潘玉迫回客栈石阶上,也就在这刹那,潘玉的身形突然一变,左手一松,身形暴长,出现前所未有的灵活,猛然从小武头上翻过,剑在半空,一连七个变化,袭向小武的双肩面门。
小武大惊,回攻为守,身形同时倒翻,从潘玉的剑下滚过,哪知潘玉的剑竟然还有一个变化,“天河倒挂”,夺隙而入,划在小武的面门上,划出了一道血口由左额斜裂过鼻梁直抵右颊,鲜血怒激。
小武的视线立时为鲜血所扰,他也算机灵,伏地急滚,一直滚到了对墙下才弹起来,剑紧接上下飞舞,潘玉正紧迫着,竟然到现在才凌空落下,这除了一口真气充沛,身形也必须能够在半空变换,才能够停留在半空这么久,一剑与一落同时刺出,夺隙而入,“铮”的剑尖突然弹出了半尺长一截,本来够不上尺寸的一剑便变得绰有余裕,直入小武眉心四寸之深。
小武挨着墙壁,在剑光入目那刹那头虽然已后仰,亦只能够让开那支剑原来的长度多一些,这突然多出的半尺,实在大出他意料之外。
他惨叫,下意识探手摸向眉心,右手剑势亦大乱,潘玉在他的左手摸上眉心前已抽出,一直线直落,由人中、咽喉、胸膛至肚脐,接连又六剑刺进了小武体内。
“卑鄙——”小武这两个字出了,便自气绝,狂涌而出的鲜血迅速使他变成了一个血人。
潘玉看着小武倒下,娇然一笑,收剑入鞘,剑上一滴血也没有,的确是一支宝剑,他偷出禁宫的时候,非独带走了这支西洋进贡的宝剑,还带着传自西洋剑师的一身剑术。
西洋剑术的确没有中原剑术的多姿多采,然而潘玉所习的却并非只是西洋剑术,可是他时常都予人这种错觉,先后已有很多个高手因为这种错觉丧生在他剑下。
剑入鞘,潘玉的身形亦飘飞,消失在黑暗的街道上。
周围回复一片静寂,差不多一盏茶时间,才又被一阵“的的”蹄声敲破。
来的是沈胜衣查四,查四坐在那匹灰马上,伛偻着身子,倦态毕呈。
转入长街,浓胜衣眼利,老远便发现倒在那边墙下的小武,面色一变,身形一动,掠了过去。
还未掠到,他已经确定,脱口一声:“小武!”
小武仍倒在那里,没有任何反应,沈胜衣身形停下,手还未搭上,心头已经一阵阵发凉,只看那些伤口他便知道小武已没救的了。
查四紧接催骑奔来,滚鞍下马,双手拥住了小武的肩膀,整个身子都在颤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
沈胜衣终于伸手抹下了小武仍张着的眼盖,喃喃道:“这个帐我一定会替你算清楚。”
查四咬牙切齿道:“杀他的是潘玉!” “潘玉?”沈胜衣眉一轩,道:“是那……”
“那个自称学技西洋剑的潘玉。”查四恨恨地接道:“这个兔崽子,姓查的与他没完没了。”
沈胜衣道:“听说这个人原是一个太监,逃出禁宫之后,曾经为人男妾。”
“现在也是的,”查四冷笑:“他也就是金龙堂主座下的四大美人,四大宠妾之一。”
沈胜衣一阵恶心,查四握拳接道,“我早就应该知道一个如此好男色的男人,根本就没有什么道义可言。”
“潘玉是不是擅长西洋剑术?”
查四点头道:“四个宠妾中最得宠的也就是他,你若是杀了他,金龙堂主一定不肯罢休。”
沈胜衣道:“他若是因此找上我,给我杀掉,可是他自寻死路,与你无关。”
查四叹息道:“我现在实在有些后悔了。”
“因为小武的死?”不等查四回答,沈胜衣已又道,“这件事若是成功,小武九泉之下,也绝不会不安息。”
查四无言,沈胜衣随即将小武的尸体抱起来,道:“我们走。”
查四将那匹灰马拉过来,道:“尸体放在鞍上,你必须保持身手的敏捷以应付突来的袭击。”
沈胜衣立即将小武的尸体放在鞍上,查四跟着牵马前行,伛偻的身子又挺得毕直,眼瞳中充满了悲愤,金龙堂的人若是这时候现身,他那条寒铁链一定会毫不犹疑地挥击出去。
潘玉这时候正坐在一幢高楼的屋脊上,沈胜衣查四的所有举动他都看入眼内,就是没有采取什么行动。
胡来的说话不无影响,小汪花老九孙公子胡来四人的身手如何,他很清楚,但竟然对付不了沈胜衣,而且还给沈胜衣轻易击杀三人,沈胜衣的武功可想而知。
他却是不知道胡来为了掩饰自己的逃跑,将沈胜衣的武功夸张了很多。
但胡来有一点说得很对,合他们二人之力,即使能将沈胜衣击倒,也要付出相当代价,何况旁边还有一个随时准备拼命的查四。
查四的武功他们虽然不大清楚,但他们已经接到消息,灰鹤田贞一倒在查四手下,田贞一的武功却是还在胡来之上。
这附近一带他们能够调动的虽然也有好些人,却都是跑腿之类,实在起不了多大作用,所以潘玉最终还是决定不动手。
胡来这时候也就侍候在潘玉身旁。嗅着潘玉身上散发出来的脂粉气味,实在很不舒服,可是他却不敢走开,在金龙堂中潘玉的身份到底是在他之上,而他也很清楚,这个潘玉对于某些事情十分敏感。
目送沈胜衣等出了长街,潘玉才道:“以你看,他们将会到那儿?”
胡来沉吟道:“应该就是郭庄,姓郭的跟沈胜衣是好朋友。”
潘玉微笑道:“郭庄本来是一个得手的好地方。”
“姓查的看情形已支持不了下去,沈胜衣一定会留他在郭庄然后再上路。”
“东西到了沈胜衣的手中,你看会怎样?”
“只是更麻烦,沈胜衣与粉侯白玉楼是好朋友,若是他将东西交给白玉楼,你我便完了!”胡来苦笑:“白玉楼在朝中势力极大,随时可以调动各地的军兵对付我们。”
“不错——”潘玉嘟喃道:“粉侯白玉楼书剑双绝,的确比查四这个捕头难应付得多。”
胡来接道:“夜长梦多,我们还是在郭庄动手,击杀沈胜衣。”
“让我考虑一下。”潘玉沉默下去。
在沈胜衣眼中,郭庄是一个安全的地方,可以放心将查四留下,然而在胡来潘玉口里,却完全不是这回事。
郭庄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地方?
在表面上看来,郭庄只是一座普通的庄院,四面砖墙只有一般高度,轻功好的人,一跃即过,若是由正门进去,就更加容易,郭庄的大门长年大开,对进来的人,郭庄的仆人也绝不会将之逐出去,除非那个人在庄内找麻烦,找到了讨厌的地步。
郭庄也不是什么龙潭虎穴,不过是两河英雄豪杰最喜欢出入的地方。
主人郭宽,有个外号叫做“赛孟尝”,是少林的俗家弟子,武功据说已有九成火候,也真有孟尝好客的豪气,所以两河的英雄豪杰认识的,不认识的,经过这附近,都会到郭庄走一趟,希望会一会这个赛孟尝,也看看在郭庄中盘桓的有没有自己的朋友。
江湖人萍飘无定,难得相聚,郭庄倒是给他们制造了不少相聚的机会。
好像一个这样的地方,江湖上的朋友当然都会留几分面子。
万不得已也不会在庄中生事,以恐触犯众怒。
金龙堂的人也许例外,事实“金龙堂”这个名字在江湖上与“老鼠”差不多意思。
老鼠过街,人人喝打,再犯一次众怒,在他们又有何分别?
郭宽年纪并不大,与查四差不多,相貌堂堂,稍嫌男子气不够的只是面白无须,而无论什么时候面上都带着三分笑容。
日子过得有他这样快乐的人并不多。
据说他原是世家子弟,生意做得很多,也很大,从来就不用为金钱烦恼,这也是要做赛孟尝的先决条件。
郭宽从来不否认自己有钱,也从来不否认因为有钱才有现在的地位,好像他这样坦白的人也并不多。
江湖上的朋友有许之为齐之孟尝,亦有许之为汉疏广,吴之鲁肃,唐之于顺,宋之范仲淹。
这都是因为他的慷慨重义好客,视钱财如粪土,他却自比为王季仲。
王季仲是一个文豪,却有钱癖,见钱即喜形于色,钱到手即文思泉涌,但好施而不吝,或散给姻族,或宴会朋友,可以顷刻花光,嗜钱而又能将钱看得很淡,认识货财的正当用途,不是专为满足个人的私欲。郭宽的琴棋诗书事实上也很好,但他做生意的本领却是远在这些之上,所以钱化来化去还是化之不尽,朋友也当然越来越多。
在众多朋友中,沈胜衣是他最欣赏的一个,不完全因为沈胜衣的武功,还因为沈胜衣的学养,每一次沈胜衣经过,总要设法将他留上三五天,即使不谈武功,也有其他很多的题材。
这一次他没有,江湖上的朋友既然以他的庄院为集散地,他的消息当然灵通得很,看见查四,又怎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急切?
所以他立即送沈胜衣离开,还替沈胜衣准备了一匹骏马。
作客庄中的三十多个英雄豪杰大半亦跟了出来,一个彪形大汉随即上前,抢着道:“老弟什么地方用得着我们,尽管吩咐。”
沈胜衣认识这个人叫做方刚,一身横练功夫,用一柄开山大斧,在江湖上颇有侠名。
“方大哥言重了。”他连忙抱拳,“只是查兄方面,要大家费点心照顾。”
方刚拍着胸膛道:“谁要伤害查捕头,第一个先得问我。”
其他人轰然齐应,郭宽目光一转,微笑道:“沈兄还有什么不放心?”
沈胜衣一声:“没有了——”再抱拳,翻身上马,奔了出去。
郭宽以目相送,笑容遂减,嘟喃道:“好汉子!”
那边方刚已然大呼道:“我们到查捕头那儿去,金龙堂那些混蛋若是已来,杀他妈的一个落花流水。”
众人哄然齐应,一个突然道:“不是有消息,查四给金龙堂买通了,所以才放了已拿到手的那个金龙堂主?”
方刚应声转身,破口大骂道:“小六你这小子是猪油蒙了心肝,也不想想查捕头是怎样一条汉子,又岂是金龙堂的人收买得来。”
郭宽回过头来笑接道:“那若是事实,金龙堂的人现在又怎会追杀查捕头,而且沈兄的为人怎样,大家也应该清楚。”
小六红了脸,但仍道:“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郭宽道:“不是坏事就成,事情怎样,相信也很快就有一个明白。”
方刚接道:“小六你若是贪生怕死,尽管开溜,少说废话!”
小六怒道,“我小六虽然没有你的名气大,又岂是贪生畏死之辈,你说话得小心。”
方刚道:“我平生最讨厌的就是贪生畏死之辈,你既然不是,只要你开口,我便给你叩头陪罪又如何。”
小六道:“这还不是废话,只要查捕头平安无事,有一个明白,谁去与你计较那许多?”
方刚大笑:“好小子!爽快,我交你这朋友。”
“我们本来就是朋友,”小六随即转身奔出。
方刚回头对郭宽说道:“一切有我们,请庄主放心。”亦奔上前去。
其他人快步相随,争先恐后,一个个显然都是真正的英雄好汉。
庄门外只剩下郭宽一人,目光一转再转,目送方刚一伙远去,面上的笑容便消失,取而代之,是一种犹疑不决,矛盾之极的表情。
然后他的眼中、面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若是现在有人看见,只怕会怀疑这个人是不是真正的郭宽。
这若是落在沈胜衣眼中,沈胜衣也一定不会走得这样放心。
好一会郭宽才往内走,眼瞳中的痛苦已凝成尖针般,深藏在深处。
第夜未尽,郭庄到处灯火明亮,如丝的春雨灯光中烟雾般飘飞,郭宽披着烟雨,拥着双肩,亦烟雾一样飘进郭庄后院的一片竹林中。
林中小径上每隔丈许便有一座古雅的长明石灯,急风吹过,竹涛阵阵。
出了小径,眼前一池清水,当中一座小小的书斋,全都是以竹搭成,一道竹桥横跨水面,连接书斋与石砌的小径,凄迷的灯光下,如诗似画,郭宽就像是走在诗画中。
这就是郭宽平日读书养性的地方,沈胜衣每一次到来,也总喜欢在这座书斋中徘徊,这一次当然没例外。
过了竹桥,来到书斋门前,郭宽双眉突然一轩脚步一顿,一会儿才推门走进去。
书斋内赫然已坐立着两个人,坐着的一个是胡来,一个肥胖的身子将那张竹椅子塞得满满的,潘玉则是背负双手,立在一幅画前面,仿佛已看得入了神,连郭宽进来也未察觉。
郭宽看见他们也竟然毫无惊讶的表示,在案前坐了下来,潘玉就在这时候转身,道:“不见多时,郭兄的诗画更见超凡脱俗,直迫杜、颜、吴三位名家了。”
郭宽冷冷道:“诗至于杜子美,书至于颜鲁公,画至于吴道子,已经极尽古今之变,天下之能事,姓郭的这几下子骗骗俗人还可以,如何能够与这三位名家相提并论,以潘兄的才识竟出此言,若非当姓郭的是黄口小儿,居心叵测。”
潘玉摇头笑道:“杜颜吴游刃余地,运笔成风,但若说古今一人,啧啧!”
郭宽方待说什么,潘玉话已经接上:“郭兄也应该听过,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流数百年这句话,所谓古今一人,不过表示极度的敬仰罢了。”
郭宽淡道:“潘兄此来,目的就是要看这些画?” “当然不是。”
潘玉一旁坐下:“姓潘的此来目的何在,郭兄应该清楚。”
郭宽沉默了下去,潘玉接问:“沈胜衣可是已走了?”
“虽然走了,不久就会回来。”郭宽应得有些无可奈何。
潘玉摇头道:“这个可能性不大。”
郭宽淡然道:“你们应该立即动身去追他才是,到这里来我看不出有什么好处。”
潘玉道:“堂主很讨厌查四这个人,他讨厌的人不杀掉是绝不会开心,目前在他来说没有比杀掉查四更重要的了。”
郭宽道:“这不是舍本逐末?”
潘玉微笑道:“敢说堂主不是的人并不多,你是其中之一。”
“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
潘玉道:“这附近一带,我们已经广布眼线,沈胜衣要摆脱我们的监视相信没有这么容易,就是他东西到手,除非背插双翼,否则休想摆脱得了。”
“既然如此,又何必到这里给我添麻烦?”郭宽神态语声俱都是那么冷淡。
潘玉叹息道:“还不是因为查四。” 郭宽道:“你们要杀查四不容易?”
“包围着查四的英雄豪杰为数不少,单凭我们这几下三脚猫的本领,没有郭兄帮忙,如何应付得来?”
“潘兄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谦虚?”
“小弟武功文才都不如郭兄远甚,在郭兄面前,原就一点都不敢放肆。”
郭宽淡然道:“可惜姓郭的也只是那几下子,潘兄应付不了的人,姓郭的也一样应付不来。”
潘玉笑道:“只要郭兄开口,要将那些英雄豪杰暂时请到一旁,还不容易?”
胡来插口道:“我们亦已经拟好了几个很不错的办法。”
潘玉接道:“小弟从中选了一个最好的又加以推敲,应该万无一失。”
郭宽道:“这不是你们一向的行事作风。”
“堂主有话吩咐下来,叫我们尽量不要将事情弄得太复杂。”
郭宽耸然动容,说道:“堂主也已来了。”
潘玉方待答话,一阵脚步已传来,郭宽一听这脚步声,双眉不由深锁。
潘玉目光一闪,微笑道:“郭兄已没有多少时间考虑了。”
郭宽目光落在潘玉面上,露出了一种困惑的表情,突然道:“这其实有什么分别。”
潘玉笑应:“分别就在郭兄能否保持目前这个地位。”
“这张假面具我已戴得太久,实在有些厌倦了……”
潘玉截道:“郭兄现在只有点头摇头或说好与不好的时间了。”
郭宽一怔,犹豫,潘玉随即又一笑:“抱歉,没有时间了。”
语声一落,书斋的门被推开,一个人口呼“庄主”,大步闯了进来,好像这样鲁莽的人郭庄现在就只得方刚一个。
郭宽叹了一口气,没有回答,方刚这时候也已看到了胡来潘玉二人,他看来并不认识潘玉,目光转落在胡来面上却突然暴缩,脱口一声:“胡来——”
胡来含笑点头:“方兄久违。”
方刚随即对郭宽说道:“庄主,这个姓胡的,不是好东西,千万不要跟他打交道。”
这个人果然是肠直肚直,天生刚烈的脾气,郭宽听着,心底不由一下抽搐,方待说话,胡来已然道:“我是怎样的一个人,庄主比你还清楚。”
“胡来!”方刚怒叱:“庄主若是知道,怎会接见你这种下三滥。”
胡来一些怒容也没有,微笑道:“你不妨也问问庄主,我们是不是一伙。”
方刚目光不由转落在郭宽面上,嘴唇颤动,却没有话说,他到底不是一个笨人,到这时候,又怎还看不出其中有异?胡来接又道:“你也无妨问问庄主,姓胡的是不是金龙堂的人?”
方刚面色终于大变,胡来那其实就是告诉他郭宽是金龙堂的人,他怔怔地望着郭宽,终于问:“庄主,他说的……”
郭宽亦终于开口:“不错——”语声微弱,后面好像还有话,到底没有说明出来。
方刚面色一变再变,倒退了一步,胡来还有话:“这是一个很少人知道的秘密,沈胜衣也不知道,所以才会将查四送到这里来。”
方刚倒退了一步,胡来继续道:“这叫做送羊入虎口!”
方刚闷吼一声,反手抄住了背插的开山大斧,胡来看在眼内,摇头:“我若是你,就不会做这种笨事,难怪很多人都说你这个人不知天高地厚。”
方刚冷笑道:“别人害怕金龙堂,我可不放在眼内。”
胡来方待再说什么,潘玉突然笑道:“这种笨人,你跟他废话什么?”
方刚目光一转:“兔崽子,若是你上来,我一斧便劈杀你。”
胡来笑接道:“方兄大概还不认识这一位……”
方刚冷笑截道:“一副娘娘腔,我才不认识这种男不男,女不女的兔崽子。”
潘玉一字字道:“我姓潘,潘玉。”
方刚一怔,叫起来:“你就是杀死小武的那个兔崽子?”一句话出口,突然大笑:“我整天骂人兔崽子,这一次倒是骂对了。”
潘玉一张脸看来更白,冷冷道:“我若是让你死得太舒服,未免就太对不起自己。”
方刚开山斧一翻,横在胸前,左手接一招,道:“来,让我领教一下你那柄西洋剑。”
潘玉正要拔剑,一声重咳突然在书斋外响起,接着一个雄亮的语声传来:“好好的,你们怎么吵起来?”
一听这语声郭宽的面色大变,使挺直的身子立时变得伛偻,看似便要站起来。
方刚半身转过去,喝道:“还有什么人,给我滚进来!”
话声未已,一个人便在门口出现,走了进来,方刚一看,跟着的话不由咽回去,他的身材已经算高大的了,可是比起现在在当门而立这个人,仍然矮了一个头。
这个人立在那里简直就像是天神一样,年纪看来已接近五十,卧蚕眉,丹凤眼,鼻如悬胆,唇若涂丹,面似冠玉,长须及胸,相貌堂堂,一袭锦衣上绣金龙,栩栩如生,经风一吹竟似要破衣而出,随风飞去,奔腾天际。
好像这样有气派的人,方刚有生以来还第一次遇上,他虽然不认识这个人,亦已猜得到这个人是哪一个,脱口一声:“金龙堂主——”不由倒退一步。
“有眼光。” 锦衣人面露笑容。
胡来那边奉谀道:“除了堂主,还有哪一个有这般气势?”
金龙堂主没理会胡来,接对方刚道:“对不起,我不懂得滚,只有走进来。”
方刚开山斧一挥,道:“你们四个人一齐上来好了。”
金龙堂主目光转落在郭宽面上,笑问:“小郭,你怎样说?”
郭宽微喟:“让他离开好了。”
金龙堂主笑接道:“你不怕他离开之后,告诉别人你这个秘密。”
方刚立即道:“老子一定会在江湖上所有好朋友面前揭开你这张假面具,让江湖上所有的朋友都知道你其实是金龙堂的人,包藏祸心。”
金龙堂主笑顾郭宽:“你听到了。”
郭宽淡然道:“堂主既然在这里出现,我绝不以为这个秘密能再保存多久。”
方刚插口道:“没有人要领你这个情。”接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包裹,抛在郭宽脚下。“此前吃喝你的,这都还你!”
包裹在地上散开,银锭滚了出来,郭宽没有拾,只是呆望着方刚,金龙堂主笑道:“小郭,我看你还是不要费心了。”
郭宽长叹无言,他本来是一个快人,说话爽快,行动爽快,现在却变得一些主意也没有,方刚目光一扫,又落在潘玉面上,招手道:“兔崽子,你还等什么。”
潘玉冷笑,西洋剑终于出鞘,抖笔直,左手叉腰,作势欲刺,方刚开山斧同时虚晃几式,风声呼啸,声势夺人。
金龙堂主却是第一个出手,潘玉西洋剑欲刺未刺,方刚斧势未尽那刹那,金龙堂主便突然一股旋风般掠前去。
方刚耳听风声,暴喝转身,挥斧斜从下斩上,那柄开山斧既阔且重又锋利,斩个正着,便得分开两边,金龙堂主却是以一寸之差让开了这一斧,翻身从方刚的身后跃落。
开山斧旋即斩回,方刚的反应也很快,金龙堂主更迅速,顺着斧势绕着方刚转动,与斧锋始终保持一寸距离。
一个身材好像他这样魁梧的人竟然有这么灵活的身手,也颇出方刚意料之外,连斩十八斧,竟连金龙堂主的一角衣袂也沾不上,却已打了九个转,暴喝声中,逆斩而回,再一斧狂斩金龙堂主的后背,他只道这一斧逆斩出其不意,哪知金龙堂主等的就是这一着,身形突然一快,疾绕到方刚身后,左手一探,闪电般扣住了方刚的肩膀,方刚竟然闪不开这一招,半身一软,开山斧竟然被金龙堂主夺去。
一个身子同时被抛飞出窗外。
郭宽一声:“斧下留人!”冲口而出,金龙堂主在他语声出口之前已经将手中开山斧飞出,直迫方刚,闪电般劈落,自头顶直下,将方刚劈开两半。
连惨呼也没有一声,方刚那两半身子随同那开山斧飞堕进水池里。
郭宽颓然坐倒,金龙堂主缓缓转身,目注郭宽,道:“抱歉,你叫留人的时候,斧头已飞出去了。”
他面上也真的充满歉意,郭宽看在眼内,却不寒而栗,好像这种歉意他看得已实在太多,每一次杀人之后他几乎都看见金龙堂主露出这种歉意来。
潘玉胡来也一样为之心寒,他们已很久没有看见金龙堂主出手,现在看来,金龙堂主的武功又更进一步,他们实在难以想象一个人在那么舒适的环境下,怎能够仍然不停地进步。
金龙堂主说着脚步移动,走到郭宽身前,柔声道:“凭我们的身手,绝不难解决保护查四那些江湖朋友,但事情能够简单一些,总是简单一些的好,你大概也不想那么多朋友赔上性命。”
郭宽嘴唇颤动,终于道:“方刚到这里来,有何目的?”
金龙堂主道:“他只是要向你拿一些秘传的丹药,好得去医查四。”
“你其实是跟着他来的!”郭宽叹息:“你让我安静了这么多年,我很感激,可是……”
金龙堂主摇头道:“我不是一个言而无信的人,你要怪,只能怪沈胜衣为什么要将查四送到这里来。”
郭宽苦笑:“这不是他的错,他根本不知道这许多。”
潘玉接道:“我们也只要你将那些江湖朋友从查四身边诱开,若是你小心一些,别人根本不会怀疑到你的身上。”
郭宽沉默了下去,金龙堂主笑接道:“无须考虑,就这样——”一只手落在郭宽肩上。
郭宽一阵恶寒的反应,半边身子不由自主的一偏,金龙堂主随吩咐:“我们一切照原定的第一个办法进行,你们先去准备一下。”
胡来应声一个圆球也似从一扇窗户滚了出去,潘玉笑顾金龙堂主一眼,身形一动,亦从另一扇窗户掠了出去。
郭宽看见,惶然站起身子,潘玉那一笑,更令他如堕身冰窖中。
金龙堂主搭在郭宽肩膀的手顺着他起来的势子落在他的后腰上,再往下落,轻轻一捏,郭宽面色骤变,一声:“堂主——”一只受惊的兔子般跳开。
金龙堂主微笑道:“事了之后,我们好好地聚一聚。”
郭宽沉声道:“堂主莫忘了与我曾有协定。”
金龙堂主恍然地轻“哦”一声,道:“那回事你完全不感兴趣了?”
郭宽咬牙道:“郭宽已不是当年的郭宽。”
金龙堂主又轻“哦”一声,道:“你已经找到了一个办法使自己由一个净了身的太监变回正常的男人?”
郭宽一个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他竟然与潘玉一样,都是太监出身,而且都与金龙堂主拉上了关系。这虽然已成过去,每当想起来,他仍然都有一种要吐的感觉,而当时他却是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也实在尽心力摆脱那种生活,历经艰苦,才得到金龙堂主许可,让他离开。
金龙堂主事后也遵守诺言,没有再给他任何麻烦,甚至严禁属下骚扰他,让他随心所欲地去做他的赛孟尝。
郭宽很明白他做那个赛孟尝的目的也是在洗脱他内心那种卑贱肮脏的感觉,也只有在那些江湖好汉的豪情下他才觉得自己还有希望,还有将来。
对于金龙堂主的出现他实在痛深恶绝,但是亦有心无力,他完全明白,凭他的武功,绝不是金龙堂主的对手,也明白在金龙堂主面前,仍然抬不起头来。
金龙堂主笑道:“我是怎样的一个人,你应该非常明白,既然答应得你,就不会强迫你,那回事也的确要大家高兴做起来才有意思。”
说着他将手背负起来,郭宽如释重负,轻吁了一口气。
金龙堂主又道:“我也曾答应绝不来给你添麻烦,事实到现在为止,你不是生活得很平静,也很有意思?”
郭宽不能不点头,金龙堂主随即道:“这一次是怎么回事相信你也很明白。”
“沈胜衣没有逗留多久,也并没有细说。”
金龙堂主沉声道:“查四此行是去接应一个人,拿一样东西,那样东西很重要,对我,对整个金龙堂。查四若是将东西送上京师,金龙堂便完了,我也完了。”
郭宽脱口道:“花名册?”
“不错,就是金龙堂的花名册,那之上记载着金龙堂重要成员的姓名,真正的身份,武功的特征,目前的住址,还有对金龙堂的贡献,落在官府的手上,官府大可以照名册拿人,将我们一网打尽,假若将之公开,与金龙堂有过节的江湖人亦会找到来,不容我们再在江湖上有立足的余地。”金龙堂主阐释道。
郭宽皱眉道:“好像这样重要的东西,你怎么这样容易失去?”
“说来容易,其实并不容易。” 金龙堂主面上露出了极其激动的神色。
郭宽看在眼内,心头一动,他从来都没有见过金龙堂主这样激动。
金龙堂主冷笑一声,紧接道:“这件事第一个该骂的当然就是我,既不该保留一册这样的花名册,也不该将这花名册的秘密告诉任何人。”一顿重复道,“任何人!”
郭宽心头又一动,试探道:“是哪一个将这花名册偷去的?”
金龙堂主摇头:“哪一个还不是一样?”虽然激动,但仍然保持一定的清醒,接道:“我们要做的当然是将花名册拿回来,击杀查四,还是其次。”
“花名册还没有取回来?”
“还没有,花名册现在落在哪儿,除了偷取花名册的那个人就只有两个人知道,其一是查四,还有一个就是沈胜衣。”
郭宽颔首道:“因为查四走不下去了,不得不将事情交给沈胜衣。” “就是这样。”
金龙堂主一笑:“所以我现在绝不会杀死查四。”
“你要从查四的口中追问出花名册的所在?”
金龙堂主笑起来:“你与查四虽然是朋友,似乎还不大清楚查四为人。”
郭宽淡然道:“我只知道决定要做的事情绝不会中途而废,不想说的话,就是将刀架在他脖子上,也不能迫他说出来。”
金龙堂主大笑,郭宽只是看着他,一些表示也没有。
大笑了一阵,金龙堂主才道:“我还是说错了,看来你们非独是朋友,交情还很不错。”
郭宽道:“这你又错了,查四绝不会有时间交我这种只懂得吃喝的朋友,有关他的一切,我只是从沈胜衣口中得知。”
金龙堂主道:“那你与沈胜衣该是很好的朋友了,查四也是的,所以他对沈胜衣的行动说不定能够发生阻止的作用。”
“你是要以查四的性命要胁沈胜衣将到手的花名册拿出来?”
“嘿——”金龙堂主笑笑反问:“你看沈胜衣真的有本领闯出我们金龙堂的势力范围?”
郭宽淡然应道:“也许。”
金龙堂主道:“这个人的武功有多高我不清楚,但盛名之下,也不能加以轻视,何况这之前已经有胡来四人联手被他杀掉三个,迫得胡来落荒而逃一事,焉能不小心?”一顿笑接道:“所以你放心,在查四还有利用价值之前,我是不会将他怎样的。”
郭宽冷应道:“我只求你以后莫要再给我任何麻烦。”
金龙堂主又笑笑:“也许你还不知道,花名册上有你的姓名。”
郭宽无言,金龙堂主接道:“我可以答应你,在这件事解决之后,将你的姓名从花名册上删除。”
郭宽一些反应也没有,金龙堂主随即摆手:“请——”
“……”郭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于举步。
曙光到底出现了,春雨仍未绝,郭庄就像是笼在烟雾中。
郭宽一个人才来到安置查四的院落,十多个江湖好汉已然冲了过来,为首的一见郭宽立即大叫道:“庄主,金龙堂的人来了。”
郭宽点头道:“我已经知道。” “我们这就去教训他们一顿……”
郭宽摇头道:“他们只来了两个人,就敢向我们要人,其中只怕有诈,所以我才来看看。”
“庄主放心,我们大半的人留着保护查兄。是了,庄主可曾看见方兄?”
“方刚?”郭宽摇头:“没有……”
众人齐皆一怔,为首的接道:“他去找庄主拿药,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郭宽道:“有这种事?”话出口,他心头便一阵刺痛。
众人都没有怀疑他的话,一个随即嚷起来:“难道金龙堂已有人混了进来?”
另一个接道:“这只怕是调虎离山之计,我们这边一出去,他们立即攻进这儿来。”
“我们在这儿的人可也不少。” “天知道他们来了多少人?”
“不过可以肯定一定没有我们的人多势众,否则也不用诱我们离开。”
“那我们都留下来。”
“这可也不是办法,他们若是在庄中到处捣乱,我们总不能呆在这儿……”
众人七嘴八舌,乱成一片,郭宽一直听到这里才道:“金龙堂目的在查兄,我们只要将查兄藏起,便可以放开手脚与他们一拼。”
旁边一个人随即问:“藏在哪儿?”
郭宽道:“我这儿有一个密室是藏金之用的,秘密而稳固,将查兄藏在那儿,最安全不过。”
没有人反对他这个提议,在众人的心目中他也是一个血性汉子,谁也想不到他原是金龙堂的一份子。
密室深藏在地下,郭庄的前身是一个退职失势的大官员的庄院,那个密室也正是为了避难藏金而设,掩饰得很好,而且要经过三重巧妙的门户。
郭宽与其中四人将查四送进密室的时候,其他人就守在密室所在内堂内外,确保安全。
查四曾经昏迷过去,但在被移动的时候亦醒来,他当然不能够拒绝郭宽的好意,而且很感动,这些人之中,他认识的不过两三个,就是郭宽,也只是勉强攀得上交情,然而这些人却都不惜为了他开罪金龙堂,准备与金龙堂一战。
他人在官门,虽然有一群忠心耿耿的手下,但都是与他相处多年,由他一手选拔训练,效忠的也只是王法,与这种江湖豪杰的豪情当然不能够相提并论。
这些人甚至根本不理会到底是什么回事。
只因为他是沈胜衣郭宽的朋友,因为他是金龙堂的敌人,便毫不犹豫的拔刀相助。
他只希望这些人都能够平安无事。
郭宽同时吩咐送进来足够的清水干粮,又将暗门的开关与查四细说一遍,一切都似要全力与金龙堂的人一决生死,宁可战死也不肯将查四交出,这又叫查四怎能不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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